他們看著有人僥倖抓住一塊漂浮的木板或塑料桶,就像抓住了整個世界,死死抱住。然後另一個人遊過來爭奪,咒罵,撕打。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最後的情誼,拳頭砸向同伴的麵門,手指摳向對方的眼睛,甚至有人凶狠地將同伴的頭顱一次次按進水裡,隻為讓自已獲得那一點點可憐的浮力。人性的最後遮羞布,在死亡的冰冷凝視下,被撕扯得粉碎,露出下麵最醜陋、最原始的自私與獸性。
然後,就是無聲的消亡。
一個稍大的浪頭湧來,幾個緊緊扒住翻覆小艇邊緣的身影,手指一滑,瞬間被海水捲走,連一聲驚呼都來不及發出,隻剩下幾個翻滾的泡沫。
一個精疲力儘的海盜,在徒勞地劃水幾分鐘後,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僵硬。他仰起頭,最後望了一眼刺眼的太陽,嘴巴張了張,然後整個人就像斷了線的木偶,緩緩沉了下去。海麵冒出一串細密的氣泡,由大變小,最終歸於平靜。
兩個為了爭奪一塊艇身碎片而糾纏扭打的身影,在耗儘彼此最後一絲氣力後,同時停止了動作。他們互相瞪著對方,眼神裡殘留著恨意和茫然,然後一同緩緩沉入那片深邃的、吞噬一切的藍。
一個,兩個,一片……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海麵,以驚人的速度恢複了它往日的“平靜”。
那幾抹刺眼的橘紅色——翻覆的救生艇,此刻看來不再具有威脅性,反而像幾座突兀的、漂浮在海麵上的簡陋墓碑,標誌著這裡剛剛發生過的吞噬。原本充斥耳際的各種聲音——哭喊、求救、咒罵、毆鬥的擊水聲——如同退潮般迅速遠去,最終徹底消失。隻剩下永恒不變的海浪輕輕拍打船體的嘩嘩聲,以及風拂過桅杆和破爛帆布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低吟。
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圍困幽靈船長達八日,將船上六人逼至精神與體力極限的這群海盜,就以這樣一種充滿戲劇性、又如此殘酷直接的方式,煙消雲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幽靈船的甲板上,一片死寂。
冇有歡呼,冇有擁抱,甚至冇有人說話。
預期中勝利的狂喜並未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複雜的、淤積在胸口難以化開的情緒。那裡麵有絕境逢生的巨大解脫,有對過去八日非人煎熬的後怕,有目睹殘酷殺戮(哪怕是自衛反擊和間接導致)後帶來的心理衝擊,更有一種手染鮮血後的空虛與茫然——即便這鮮血是被迫沾染的。
雷烈臉上最初那點因撞船成功而泛起的興奮紅光,早已褪得一乾二淨。他咂了咂厚實的嘴唇,喉結滾動了幾下,似乎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說句“乾得漂亮”或者“總算結束了”。
但話到嘴邊,卻感覺所有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輕浮而蒼白。最終,所有未出口的話語,隻化作一聲極其複雜、飽含了太多內容的歎息。他像是被抽掉了骨頭,重重地坐倒在冰冷的甲板上,背靠艙壁,仰頭望著藍天,眼神放空。
韓立依舊靠在原來的位置,身體微微下滑。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有些發直,怔怔地望著那片剛剛吞噬了十幾條生命、此刻卻美麗平靜得詭異的海域。他的大腦似乎停止了那永不停歇的計算和分析,隻剩下空白,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生命如此脆弱渺小的戰栗。
蘇拉的肩膀開始無法控製地微微抽動。她仍然背對著眾人,麵朝大海,但壓抑的抽泣聲還是隱約傳來。那不是軟弱的哭泣,而是情緒決堤後的自然釋放。阿菲默默地走到她身邊,冇有安慰的言語,隻是遞過去一塊從自已衣襟上撕下的、相對乾淨的布巾。蘇拉接過,緊緊攥在手裡,指節依舊蒼白。
戴維完成了他的檢查工作,拖著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到林越身邊。他張了張嘴,喉頭乾澀,半晌才發出低沉的聲音:“林……,我們……我們贏了。”
這句話他說得有些不確定,更像是在尋求一個確認。
林越緩緩地、似乎用了很大力氣,纔將手中一直緊握的獵槍放低。槍身的金屬部件在明媚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澤,與此刻溫暖的海景格格不入。他冇有立刻迴應戴維,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那片看似平靜的海麵上,彷彿要穿透海水,看清下麵究竟埋葬了什麼。
“贏了?”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帶著一絲連日疲憊和緊繃後的沙啞,在寂靜的甲板上卻清晰可聞,“也許吧。”
他終於抬起頭,視線越過頭頂破爛的帆纜,投向巨輪消失的遠方海天交界處。那裡空無一物,隻有蔚藍與蔚藍相接,彷彿那艘如同神祇般出現、又如同幻影般離去的鋼鐵巨獸,從未真實存在過。幾隻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海鷗,開始在他們頭頂盤旋,發出清脆而悠遠的鳴叫,重新為這片海域注入了“生”的氣息。
危機,解除了嗎?
或許,眼前這群海盜的威脅,確實隨著他們的沉冇而解除了。
但是,這片浩瀚無垠、神秘莫測的大海呢?這艘承載著他們、卻依舊謎團重重的幽靈船本身呢?還有那艘象征著絕對力量與未知、可能隨時再次出現的巨輪,以及未來航程中可能遭遇的、其他無法預料也無法抗拒的意外和威脅呢?
前路,依舊被濃重的迷霧和未知所籠罩,危機四伏。
而且……
林越的目光陡然重新銳利起來,如同鷹隼。他再次掃視海麵,不放過任何細節——那些隨波逐流的救生艇碎片,偶爾從深處冒上來、又迅速破裂的氣泡,以及海麵下某些模糊的、一閃而過的陰影。
真的,所有人都葬身大海了嗎?
在這片廣袤、深邃、隱藏著無數秘密的海域,任何一點微小的疏漏,任何一個僥倖存活的殘敵,都可能像一顆被埋下的種子,在未來的某個時刻,生根發芽,長出新的、更危險的禍根。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專注。
戰鬥結束了。
但警惕,永不結束。
——在那些小艇背後肯定會有母船。
那艘母船或者那幾艘母船在哪裡?
船上都有什麼樣的人?
又有什麼樣的武器?
他們什麼時候到達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