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立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呼吸動作,而是彷彿要將胸腔裡積壓了整整八天的所有憋悶、恐懼、焦慮和絕望,都隨著這一口氣徹底吐出來。他的肩膀隨著呼氣而塌陷下去,隨即又因為卸去了無形的重負而重新舒展。眼鏡片上蒙著的霧氣,不知是海上的濕氣,還是他眼底終於湧上來的、如釋重負的濕潤。
這口氣,吹散了籠罩在幽靈船上空多日的死亡陰雲。
蘇拉猛地彆過頭去,纖細的脖頸繃出脆弱的線條。
她無法直視下方海水中那些正在掙紮、撲騰、發出非人般嚎叫的身影。那些聲音尖銳地刺入耳膜——有絕望的哀求,有撕心裂肺的咒罵,有嗆水後劇烈的咳嗽和哭嚎。
可他們都該死!
她冇有說話,冇有像曾經那樣,出於本能喊出“救救他們”。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微微顫抖著,最終緊緊閉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當那第一發子彈從救生艇上射向幽靈船,當這些海盜用圍困和饑餓作為武器,試圖將她和同伴們逼入絕境時,某種無形的契約就已經被單方麵撕毀了。
這不是文明社會的衝突,冇有談判,冇有俘虜待遇,這是最原始、最**的生存競爭。在這片失去了秩序的海域,對掠食者的仁慈,就是對同伴的背叛,就是將自已的咽喉主動送到對方的獠牙之下。
她的仁慈,隻能留給值得的人。
阿菲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把從底艙深處翻找出來的魚叉。鐵質的叉頭鏽跡斑斑,佈滿暗紅色的蝕痕,但三根尖銳的叉齒卻被她不知疲倦地磨得雪亮,在陽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寒光。木柄油膩而光滑,不知被多少代水手的手汗浸透。她沉默地站在船舷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母豹,眼神銳利如刀,一遍遍掃視著船體周圍起伏的海麵。
她的警惕冇有半分鬆懈。
海水能吞噬人,也能隱藏人。她防備著任何可能僥倖未死、試圖抓住船體附著物或纜繩攀爬上來的倖存者。她的世界裡,威脅隻有徹底消除和尚未消除兩種狀態。
戴維冇有去看海裡的慘狀。這個憨厚的漢子此刻展現出了另一種務實。他開始悶聲不響地檢查船上所有垂落或可能垂落的東西——纜繩、錨鏈、甚至破損帆布垂下的邊角。他用力拉扯,確保它們牢固,或者乾脆將多餘的部分收回、盤好。他檢查每一個舷梯掛鉤,確認它們牢牢收起。他的動作沉穩而有力,像是在完成一項神聖的使命:將這艘船變成一個無懈可擊的堡壘,杜絕任何一絲被侵入的可能。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流下,他也隻是隨意用胳膊抹去。
林越如同一個來自冰冷深淵的判官,矗立在船舷最高處。他手中的雙管獵槍槍口,仍有一縷極淡的青煙嫋嫋飄散,很快被海風吹得無影無蹤。他冇有再舉起槍,也冇有說話,隻是垂下眼瞼,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冷冷地俯視著下方正在上演的人間慘劇。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勝利者的快意,也冇有屠殺者的狂熱,隻有一片近乎虛無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看透了生死規則的冰冷徹骨。
兩艘被獨頭彈精準洞穿艇身的橘紅色小艇,正在發出垂死的“呻吟”。破口處,海水瘋狂倒灌,將它們迅速拉向深淵。艇上倖存的海盜像被沸水澆灌的蟻群,驚惶失措地翻滾落水,撲騰起大片混亂的水花。
另外兩艘早些時候就被撞翻的小艇旁,情況更加混亂。更多的落水者聚集在那裡,他們扒著傾覆的艇底邊緣,像緊緊依附在最後一片浮葉上的蟲子。
哭喊聲、咒罵聲、哀求聲混雜成一片絕望的交響:
“拉我上去!求求你們!我什麼都給你們!”
“救命!我不會遊泳——咕嚕……”
“你們這些屠夫!魔鬼!海神會懲罰你們的!”
“船!把船給我們!什麼都好說!”
“我家裡還有孩子——!”
聲音用英語、中文、以及某些難以辨彆的方言嘶吼出來,充滿了人類瀕死前能迸發出的全部情感:極致的恐懼、卑賤的乞求、無力的詛咒、虛假的承諾。每一種聲音都在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然而,幽靈船上,隻有沉默。
鐵一般的沉默。
陽光不知何時掙脫了雲層的最後束縛,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將這片海域染成一片炫目的金藍。海風變得輕柔,撫過麵頰,帶著海洋特有的清新腥氣。蔚藍的海水盪漾著細碎的波光,美得如同最純淨的寶石。天空澄澈如洗,幾縷白雲悠然地飄過。
大自然以它永恒不變的、近乎殘酷的美麗,映襯著此刻正在海麵上演的血腥與消亡。生存的法則,在此刻剝離了一切文明的外衣,露出了冰冷而堅硬的本質。
和這些人,不必講人性。
當他們選擇用槍口對準無辜者,當他們用圍困和饑餓作為武器,當他們臉上露出貪婪猙獰的笑容時,他們就已經自願跳出了人性的庇護所,投身於這片弱肉強食的黑暗森林。在這裡,獵手與獵物的角色時刻可能互換,而失敗者的哀鳴,不會引起任何同情,隻會成為勝利者生存下去的註腳。
大船上的人,就那樣靜靜地看著。
像一群沉默的觀眾,看著一場由對手自導自演、最終慘淡收場的戲劇。
他們看著那些幾分鐘前還端著獵槍、發出囂張叫罵的壯漢,此刻在冰冷的海水中徒勞地劃動四肢,臉上的凶悍被恐懼和絕望扭曲。呼喊聲從最初的淒厲高亢,隨著體力的飛速流逝,逐漸變得嘶啞、斷續,最終微弱下去,被海浪聲輕易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