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濃霧,曾是海盜們最完美的掩護,此刻,卻成了他們猝然暴露在死神目光下的幕布。
當那如同移動山嶽般的遠洋巨輪,帶著碾碎一切的聲勢與它們擦身而過時,所帶來的不僅僅是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刺破耳膜的汽笛,更有那排山倒海的尾流與吸力構成的、純粹物理層麵的死亡漩渦。
幽靈船在劇烈的搖晃中掙紮,林越等人死死抓住固定物,感受著與鋼鐵巨獸擦肩而過的戰栗。而原本藉著霧靄掩護,已經如同水鬼般悄無聲息摸到幽靈船左近,最近的一艘甚至距離不足五十米的那幾艘橘紅色小艇,則遭遇了真正的滅頂之災。
在那種規模的尾流和紊亂海流麵前,它們輕盈的船體成了最大的弱點。
“轟隆!”
“哢嚓!”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材斷裂聲和驚恐到極致的尖叫,兩艘衝得最前、也是最先被巨輪尾流正麵拍中的小艇,像兒童玩具般被輕易掀翻。橘紅色的艇底絕望地朝向灰濛濛的天空,上麵沾滿了濕滑的海藻和驚恐掙紮的人影。落水者的呼喊、嗆咳、以及試圖抓住任何漂浮物的撲騰聲,瞬間取代了之前引擎的低鳴,在漸漸開始流動的霧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另外兩艘小艇因為位置稍偏,僥倖冇有被直接掀翻,但也像喝醉了酒的醉漢,在洶湧的波浪中瘋狂打轉,艇上的人被甩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纔穩住身形。而他們穩住身形後的第一反應,不是繼續執行包圍任務,也不是舉槍射擊,而是手忙腳亂地開始救援——試圖將那些在冰冷海水中掙紮、伸出一隻隻絕望手臂的同夥拉上艇。
混亂,極致的混亂。
海盜們精心策劃的、藉助天時地利的突襲,被這艘完全不在計劃內的、代表著人類工業力量的龐然大物,以最蠻不講理的方式,徹底攪成了爛泥。
也正是在這一刻,一直籠罩海域的濃霧,彷彿被那巨輪帶來的狂風吹散,或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與殺機所驅趕,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流動、消散。
能見度,從之前的不足十米,迅速恢複到百米,甚至更遠。
陽光,如同無數柄金色的利劍,刺破逐漸稀薄的霧靄,重新灑在波光粼粼卻又一片狼藉的海麵上。一切都變得清晰無比——翻覆的小艇、在海水中撲騰的海盜、忙著救人的另外兩艘艇,以及……幽靈船甲板上,那個緩緩抬起手中雙管獵槍的身影。
林越站得筆直。
八天來積壓的屈辱、被動、憤怒,以及剛纔在鋼鐵巨獸麵前感受到的渺小與無力,此刻全都化作了眼中冰冷到極致的火焰。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冇有複仇的快意,也冇有嗜血的瘋狂,隻有一種如同精密機械般的冷靜與決絕。
機會,稍縱即逝。
這是用幾乎全軍覆冇的驚嚇換來的、唯一的反擊視窗!
“霧氣散了。”他低聲說,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下達最終的執行令。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身後每一個同伴的耳中。
雷烈瞪大了眼睛,呼吸粗重,拳頭捏得吱吱直響,他渴望這一刻太久了。韓立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卻閃爍著一絲解氣的光芒。蘇拉下意識地捂住了嘴,阿菲則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海麵,像是在確認所有目標。戴維喘著粗氣,既有恐懼,也有一種被壓迫到極致後反彈的激動。
“林越!乾他孃的!”雷烈低吼道,幾乎要搶過槍自已來。
林越冇有回頭,他的全部精神,已經與手中的獵槍,與準星儘頭那艘最近、最混亂的救生艇融為一體。
他冇有瞄準艇上那些驚慌失措、忙著拉拽同伴的人影。
他的槍口,微微下壓,牢牢鎖定了那艘小艇吃水線附近的……橘紅色塑料艇身。
和這些人,不必講人性,也無需浪費彈藥在移動靶一樣的人體上。摧毀他們的載具,在這片茫茫大海上,就等於宣判了他們的死刑,一種更加緩慢、更加絕望的死刑。
砰——!
一聲清脆而爆裂的槍響,猛然劃破了海麵上短暫的、充斥著哭喊與求救聲的喧囂。
獵槍的霰彈在如此近的距離內,凝聚成一道致命的金屬射流,狠狠鑿進了小艇的側舷!
“噗嗤!”一聲悶響。
橘紅色的艇身上,瞬間出現了一個碗口大的破洞,邊緣猙獰外翻,露出了裡麵白色的泡沫填充材料。海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狂蛇,瘋狂地朝著破洞內湧入。
艇上的海盜們驚呆了,甚至忘了繼續拉拽水中的同伴。他們愕然地看著迅速傾斜的船體,看著海水瞬間漫過腳踝、小腿,死亡的陰影以另一種形式,再次籠罩了他們。
“他在打船!打我們的船!”一個尖銳的聲音帶著哭腔喊道。
混亂升級為徹底的恐慌。
另一艘尚算完好的小艇上的人,也發現了這邊的慘狀,他們試圖調轉船頭,是衝上來拚命還是逃跑?這個抉擇顯然讓他們陷入了更大的混亂。
但林越冇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
哢嚓!
空彈殼拋出,新的子彈上膛。動作流暢,冷靜得令人心寒。
槍口微移,鎖定第二艘完好的小艇。
砰——!
又是一聲宣告毀滅的槍響。
同樣精準的打擊,同樣致命的破洞。海水歡快地湧入,迅速剝奪著這艘小艇的浮力。
“漂亮!!”雷烈狠狠一揮拳,滿臉的猙獰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