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像一個被施了魔法般變得異常緩慢,每一秒都如同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緊緊捏住咽喉一樣艱難地流逝著。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刹那間凝結成一塊冰冷堅硬的琥珀,將所有的聲音和動作都永遠定格在了這個瞬間。
幽靈船靜靜地漂浮在海麵上,宛如一座死寂的孤島。四週一片靜謐,冇有一絲風息,甚至連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也聽不見。隻有那無儘的黑暗和詭異的氣氛瀰漫在空氣之中,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此刻,原本應該充斥著各種嘈雜聲響的甲板上空無一人。雷烈那平日裡粗獷豪放的呼吸聲如今卻變得格外沉重,彷彿他正在與一股無法抗衡的力量苦苦掙紮;而阿菲則因為過度緊張,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她下意識地用指尖輕輕刮擦著腳下的木板,發出一陣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的“沙沙”聲,但即使如此微弱的聲音,在此刻這片死寂的環境下也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這些聲音卻突然間毫無征兆地全部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可怕的安靜——一種能夠穿透人的骨髓、直抵心靈最深處的沉寂。所有人的靈魂彷彿都在同一時刻被某種神秘莫測的力量硬生生地從自已的身體裡拽出來,然後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徑直飛向那片無邊無際、吞噬萬物的茫茫白霧之中。每個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在霧氣的中心位置,試圖透過那層層迷霧看清隱藏其中的真相,捕捉到那個可能決定他們命運走向的關鍵聲音……——
轟隆隆……
引擎的轟鳴!
不再是之前那種遙遠、斷續、彷彿幻覺的低沉嗚咽。它變得清晰、磅礴,帶著一種碾壓一切的、不容置疑的鋼鐵意誌,穿透濃稠的霧障,蠻橫地灌入每個人的耳膜。
這聲音初聽時像是天際滾動的悶雷,沉悶而威嚴。但很快,它就演變成了某種更具象、更恐怖的實體——像是一頭掙脫了遠古枷鎖的洪荒巨獸,在濃霧的庇護下,正邁著沉重而堅定的步伐,朝著他們這片渺小的水域步步逼近。
每一次轟鳴的起伏,都伴隨著一種低頻的、幾乎要震碎胸腔的共鳴,讓幽靈船古老的木質船體都開始微微戰栗。
“聲音……在變大!”韓立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帶著一絲他自已都未察覺的顫抖,“它……它在加速!方向……正對我們!”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煞白。即使是林越,握槍的手背也青筋暴起。這聲音帶來的壓迫感,與海盜小艇的陰險狡詐完全不同,這是一種純粹的、物理層麵的、令人絕望的力量懸殊。
嘩——啦——!
一道沉悶得不像話的巨響,如同壓抑的瀑布,猛地從前方霧中傳來!這聲音他們太熟悉了,那是巨量海水被強行排開的動靜!但與海浪拍打船身不同,這聲音更加集中,更加暴力,帶著一種無與倫比的推進力!
緊接著,引擎的轟鳴聲陡然提升了一個量級,從“逼近”變成了“咆哮”!
“是巨輪!”韓立猛地撲到船舷邊,儘管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的理智和知識在瞬間拚湊出了最可怕的真相。他的臉因為極度的驚駭而扭曲,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是遠洋貨輪!全速!它正對著我們撞過來了!!”
“巨輪”兩個字,如同兩顆冰錐,狠狠紮進了所有人的心臟。
刹那間,無需任何解釋,每個人都明白了他們的處境。
和那些如同鬣狗般環伺的海盜小艇相比,眼前這來自濃霧中的威脅,是徹頭徹尾的、不同維度的毀滅!那是深海巨鯨與一群沙丁魚的區彆!是山嶽與卵石的區彆!
想象在濃霧的另一端,一個長度超過三百米、鋼鐵船首如同懸崖峭壁、排水量以萬噸為計的龐然大物,正以每小時十幾節甚至更高的速度,犁開漆黑的海水,筆直地、也可能是無知無覺地、朝著他們這艘孤零零的、長度不過幾十米的古老幽靈船,碾壓而來!
在那樣的鋼鐵巨獸麵前,他們這艘船算什麼?連玩具都算不上!充其量,隻是飄在咖啡上的一小片檸檬籽,巨輪碾過時,甚至不會感到任何遲滯和震動。
“雷達……”戴維喃喃自語,巨大的恐懼讓他憨厚的臉上隻剩下麻木的絕望,“它……它看不見我們……或者,它把我們當成了一堆……不值得避讓的漂浮垃圾……”
韓立猛地回頭,眼中佈滿了血絲和一種技術者被現實無情嘲弄的瘋狂:“對!我們的雷達反射麵太小了!這麼大的霧,它的雷達要麼根本冇注意到我們這點微弱的回波,要麼……就直接把我們過濾成了海雜波!完了……完了……”
這種認知,比麵對海盜的槍口更讓人絕望。海盜尚有溝通、周旋、搏命的餘地。而麵對這頭沉默的、依照既定航線和物理法則行進的鋼鐵巨獸,冇有任何道理可講,冇有任何人性可溝通。它隻是一段程式,一個指令,或者一個疏忽下的無情產物,但帶來的,卻是百分百的、毀滅性的結局。
“操他媽的!”雷烈爆發出一天之內最絕望的怒吼,他猛地舉起手中的消防斧,對著濃霧的方向瘋狂地揮舞,像是對抗風車的唐吉坷德,“來啊!狗孃養的!撞過來啊!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
他的咆哮在巨大的引擎轟鳴麵前,微弱得如同蚊蚋。
蘇拉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被眼疾手快的阿菲一把扶住。這個沉默如影的女孩,此刻身體也在微微發抖,但她咬緊了下唇,攙扶著蘇拉,目光卻死死盯著林越,彷彿他是這絕境中唯一可能的光。
林越的大腦在百分之一秒內高速運轉。規避?往哪裡避?聲音來自正麵,但濃霧扭曲了方向感,他們根本無法判斷巨輪的確切航向和距離!鳴槍示警?獵槍的聲響在對方巨大的引擎噪音和封閉的船艙裡,恐怕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發射信號彈?且不說他們有冇有,就算有,在能見度幾乎為零的濃霧中,又能被看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