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黃昏,天色異常沉悶。
原本湛藍的天空被一層渾濁的鉛灰色覆蓋,那不是烏雲,更像是一整塊臟兮兮的毛玻璃扣在了天上。太陽提前消失了,彷彿不願目睹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氣壓低得可怕。空氣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膠水,胸口發悶,耳朵裡嗡嗡作響。曾經帶來些許涼意的海風,不知什麼時候徹底停了。
海麵平滑得像一塊巨大無比的鉛板,死氣沉沉,連波紋都冇有。海水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綠色,反射著晦暗的天光,讓人心裡發毛。
然後,遠方天際,霧氣來了。
起初隻是海平線上一道灰白色的細線,像鉛筆在紙上輕輕劃了一下。但很快,那細線開始膨脹、升高,像一張浸透了汙水的厚重棉被,朝著幽靈船所在的方向緩緩鋪開。
霧是灰白色的,但仔細看,裡麵摻雜著某種汙濁的黃色,像是摻了鐵鏽。它移動的速度不快,但很堅定,一寸一寸吞噬著海麵,所過之處,一切都變得模糊、扭曲、消失。
霧氣還帶來一股氣味——鹹腥、潮濕,混合著某種**的甜膩,像是浸泡了太久的海藻在陽光下暴曬後發出的味道。
韓立站在舷窗邊,看著那片不斷逼近的灰白。他乾裂的嘴唇翕動了許久,才擠出三個字:
“起霧了。”
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甲板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越走到船邊,伸手探出船舷。霧氣的前鋒已經觸碰到船體,冰冷、濕潤,像無數細小的觸手。
能見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剛纔還能清晰看見三百米外的救生艇,現在隻剩下一團模糊的橘色光暈。一分鐘後再看,光暈也消失了,徹底被灰白吞冇。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最後,連船舷另一頭的人都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世界收縮成了一個半徑不到二十米的灰色圓球。圓球之外,是一片混沌的、湧動的、充滿未知的白。
而在這片白霧深處,那四艘橘紅色的救生艇,正在悄然調整方向。
發動機的聲音被霧氣吸收、扭曲,變成一種遙遠而模糊的嗡鳴,分不清來自哪個方向。
林越握緊了獵槍。
他看不見敵人了。
但敵人看得見他嗎?
也許看不見。
也許……這正是他們等待的機會。
他轉身,麵對甲板上五張在霧氣中顯得模糊而緊張的臉,一字一句地說:
“準備好。”
“他們要來了。”
這個訊息,像最後一根超越了承重極限的稻草,帶著千鈞之力,轟然壓在了眾人早已緊繃到極致、即將斷裂的心絃上。
濃霧!對於極度依賴視野進行防守的他們來說,這無疑是雪上加霜,甚至是致命的!
夜幕彷彿也加快了降臨的腳步,迫不及待地與瀰漫的海霧交織、融合在一起。能見度以驚人的速度急劇下降。幾米之外的船舷欄杆開始變得模糊,如同蒙上了厚厚的毛玻璃。
很快,整艘幽靈船就被徹底吞噬,包裹在了一片乳白色的、粘稠得令人窒息的混沌之中。遠方那幾艘如同眼中釘肉中刺的救生艇,徹底消失在了濃稠得化不開的霧障之後,彷彿它們從未存在過,又彷彿它們已經與霧氣融為一體,化作了無處不在的殺機。
世界,彷彿被重新拉回了鴻蒙未開的原始狀態,隻剩下這片吞噬一切光、聲、形的死亡之幕。
“所有人!最高警戒!”林越的聲音猛地劃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嚴厲,如同在滾油中投入了一顆冰塊,瞬間炸響在每個人耳邊,“守住所有可能登船的位置!雷烈左舷,戴維右舷,韓立和阿菲守住船尾兩側,蘇拉在我身邊,注意監聽水聲!有任何異常,立刻發聲示警!”
命令被迅速而沉默地執行。冇有人質疑,冇有人猶豫,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們奔向自已的崗位。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肋骨跳脫出來。
濃霧不僅剝奪了他們的視野,更開始扭曲和玩弄他們的聽覺。平日裡清晰可辨的海浪溫柔拍打船體的聲音,此刻變得沉悶而遙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而任何細微的、源於船體本身的異響——也許是飽含水分的木材在壓力下的自然脹縮發出的呻吟,也許是某個鬆動的金屬部件在船隻輕微晃動時與基座碰撞的輕響——都被這片詭異的濃霧放大、扭曲,變成了彷彿敵人正用帶鉤的爬船索扣住船舷,或是濕滑的腳掌即將踏上甲板的恐怖動靜。
每個人的神經都繃緊到了極限,變成了輕輕一觸就會斷裂的琴絃。手指因為長時間死死扣住武器而僵硬發白,冰冷的汗水與濕漉漉的霧氣混合在一起,徹底浸透了單薄的衣背,帶來刺骨的寒意。
他們竭儘全力地瞪大雙眼,眼球因為過度用力而佈滿血絲且乾澀刺痛,試圖看穿這片白茫茫的、彷彿有生命的死亡之幕。耳朵極力豎起著,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意味著攻擊來臨的征兆——劃水聲?呼吸聲?還是武器碰撞的金屬輕鳴?
如果……如果這些小艇趁機從多個方向,藉助這完美屏障的掩護,同時發動突擊……
這個念頭,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倏然鑽進每個人的腦海,讓他們的骨髓深處都透出難以抑製的寒意。
情形,已岌岌可危!
他們人手嚴重不足,原本就捉襟見肘的防線,在這片吞噬一切的濃霧麵前,幾乎形同虛設。一旦被敵人悄無聲息地接近,甚至多點突破,後果將不堪設想!屆時,等待他們的將是近距離最殘酷、最血腥的接舷戰,甚至是……單方麵的屠殺。
時間在濃霧中彷彿也失去了流速的概念,一分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而難熬。濃霧中,似乎隱藏著無數蠢蠢欲動的鬼影,它們無聲地獰笑著,隨時會從任何一個方向撲上來,用冰冷的利刃將他們撕碎、拖入深淵。
林越緊握著手中那支堪稱他們最強依仗的獵槍,冰涼的金屬槍身也無法平息他掌心滲出的冷汗。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緊繃得發白。他的感官已經被提升到了人類所能達到的極限,聽覺、直覺,甚至對空氣流動的感知都被調動起來。但在這片吞噬一切、混淆一切的白茫茫混沌麵前,個人的勇武與敏銳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已以及所有人的命運,似乎已經完全脫離了掌控,變成了一片在驚濤駭浪中隨時可能傾覆的孤舟,飄向未知而黑暗的深淵。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對峙達到頂點,幾乎要將最後一絲理智壓垮之時——
一直凝神靜氣,幾乎將半個身子探出船舷,用全部心神傾聽著下方動靜的蘇拉,突然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林越的手臂!她的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陷入林越的皮肉之中。
“林越……”她的聲音帶著極度的緊張和一絲因不確定而產生的顫抖,細微得如同耳語,卻清晰地穿透了濃霧,“你聽!霧裡……好像……有彆的動靜!”
那不是他們預想中的、敵人悄悄劃水靠近的微弱漣漪聲。
也不是這片死寂海域慣有的、規律的海浪呢喃。
那是一種……
低沉、斷續、彷彿來自很遠很遠地方,卻又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的——
引擎的轟鳴?
這突如其來的、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陌生聲音,像一道詭異而強大的變奏,驟然撕裂了這片被濃霧與絕望籠罩的死亡寂靜,狠狠地插入了這曲名為末路的絕望樂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