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立重新戴上眼鏡,推了推歪斜的鏡架。他的聲音乾澀,像是在沙漠裡走了三天冇喝水的人:“他們在等。等我們疲憊,等我們鬆懈,或者……等我們犯錯。”
他指向那些小艇,手指在空中劃出一條虛擬的弧線,“這個距離,是精心選擇的。我們打不中他們——獵槍的彈丸散佈麵在這個距離已經超過五米,除非撞大運,否則根本打不中人。獨頭彈也許可以,但彈道下墜需要極複雜的計算,而且他們一直在小幅移動,命中率不會超過百分之十。”
他頓了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而我們,更無法追擊。這艘船的引擎啟動需要時間,就算啟動了,最高航速也不會超過八節。那些救生艇掛著小功率船外機,速度至少有十五節。我們跑不掉。”
“最糟糕的是,”韓立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被海風送到敵人耳中,“他們隻要願意,隨時可以藉助海浪和風勢,在幾分鐘內欺近我們,發動突襲。四艘艇可以從四個方向同時靠近,我們隻有六個人,不可能防守所有方向。而且——”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我們甚至不敢確定,他們是不是隻有這四艘艇,會不會有更多的同夥正在趕來。也許這隻是先頭部隊,大部隊還在後麵。”
雷烈也很鬱悶。“媽的!這幫雜碎!”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有本事真刀真槍上來乾一場!躲在遠處當縮頭烏龜算什麼玩意!”
他空有一身格鬥技巧和搏殺經驗,卻被這種無賴的戰術憋得幾乎內傷。明知道敵人就在眼前,卻無法主動出擊,隻能被動地等待著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屠刀。這種感覺比正麵搏殺更消耗人的意誌——在戰場上,你知道子彈從哪個方向來;在這裡,你隻知道它遲早會來,卻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哪個角度。
林越始終沉默地站在船尾最高點的瞭望台殘骸上,不斷掃視著那幾艘救生艇的每一個細微動作:有人起身喝水,有人躺下休息,有人在檢查武器,有人在指指點點地說著什麼。
他清楚地知道韓立分析的冇錯。
困局。
無解的困局。
對方就像最有耐心的獵人,不是那種一見麵就撲上來的年輕野獸,而是年老成精的老狼。它們將受傷的獵物圍困起來,不急於殺死,隻是靜靜地等待著——等待獵物在恐懼、疲憊和饑餓中慢慢耗儘最後一絲力氣和精神。它們會輪流休息,保持體力,偶爾發出低吼或做出撲擊的假動作,讓獵物始終處於緊張狀態。
這種精神上的淩遲,比直接的刀劍相加更加殘忍。它會一點一點地磨掉人的勇氣,消磨人的意誌,最終讓人在絕望中自已打開門,放棄抵抗。
“他們甚至不需要強攻。”林越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彷彿帶著深海海溝的寒意,“隻需要這樣圍著。我們敢放鬆警戒嗎?敢所有人都去休息嗎?夜裡怎麼辦?起霧了怎麼辦?如果下起雨,視線受阻,他們趁機靠近呢?”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重錘,敲在眾人的心頭。
是啊,就算他們不攻,也能把大船上的人拖得精疲力儘。
他們隻有六個人。就算兩人一組輪流值守,每組四小時,精神也始終要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值守的人要盯著四個方向,不敢有絲毫懈怠;休息的人躺在艙室裡,耳朵卻豎著,任何一點異常聲響都會驚醒。
而對方呢?四艘艇,至少三十五人。他們可以分成三班甚至四班,大部分人可以在艇上或附近某個未知的基地裡安心睡覺,養精蓄銳。隻需要留幾個人值班監視,確保獵物冇有逃跑就行。
長此以往,不需要敵人動手,他們自已就會因為睡眠不足、精神衰竭而崩潰。人的神經不是鋼鐵,持續四十八小時的高度緊張就會開始出現判斷失誤,七十二小時就會產生幻覺,九十六小時……很多人會選擇自我了斷,隻為了結束這種折磨。
而且,他們的物資是有限的。
林越在心中快速盤點:淡水還有大約四百升,按最低消耗每天每人三升,還能堅持二十二天;壓縮餅乾和罐頭大概夠三十天;但彈藥——獵槍彈雖然有一箱,但消耗也很快,最主要的是得不到補給,用一顆就少一顆。
而對方,既然能以這種規模行動,背後很可能有一個補給點,甚至可能占據了一個小島或者某艘大型船隻作為基地。他們耗得起,可以圍困一個月,兩個月,直到幽靈船上的人彈儘糧絕。
“怎麼辦?”蘇拉走到林越身邊,輕輕握住了他緊握獵槍的手。她的手心冰涼,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這種彷彿被毒蛇在暗處盯著的滋味,讓她回憶起在緬北被坤泰軟禁時,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監視感。那時也是這樣,你不知道看守什麼時候會來,什麼時候會施暴,隻能時刻提防,直到精神被折磨得近乎崩潰。
阿菲默默地清點著彈藥。她把剩餘的獵槍彈按類型分開:鹿彈、鳥彈四發、獨頭彈……每一發都擦拭乾淨,整齊排列在一個木盒裡。她的眉頭緊鎖,不是在計算數字,而是在計算每一發子彈可能換取的時間或空間——哪一發可以用來威懾,哪一發必須留到最後關頭,哪一發可以用來製造混亂。
戴維看著遠處那些小艇,第一次對大海產生了強烈的厭惡。他寧願麵對風暴——至少風暴是公平的,它摧毀一切,不問你是誰。也不願忍受這種鈍刀子割肉般的煎熬。這種時刻被人惦記、被人當成砧板上魚肉的感覺,太不好了。它會讓人產生幻覺,覺得背後總有眼睛在盯著,覺得每一道陰影裡都藏著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