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況侵蝕著勇氣,磨滅著希望,將剛剛因為擊沉一艘敵艇而提振起來的些許士氣,一點點地消磨殆儘。
甲板上的氣氛,重新變得壓抑而沉重,甚至比海盜出現之前更加令人絕望——那時至少還有逃生的希望,現在卻像被關在了一個透明的籠子裡,看著外麵的野獸流著口水等待。
時間,在壓抑的對峙中緩慢流逝。
太陽一點點西斜,從刺目的白金色變成溫暖的橘黃,再變成淒豔的血紅。巨大的日輪有一半沉入了海平麵,把整個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壯麗的火海。雲彩被鑲上了金邊,然後逐漸暗淡,變成深紫色,最後融進靛青色的夜幕。
海麵被染成一片流動的、變幻莫測的色彩。那四艘救生艇的影子,在波光粼粼的海麵上被拉得很長,扭曲變形,如同四道醜陋的、永遠不會癒合的疤痕。
偶爾,對方艇上會傳來一陣肆無忌憚的、充滿挑釁意味的大笑。那笑聲穿透海風,清晰地傳到幽靈船上,刺耳得讓人想捂住耳朵。或者有人故意站起身,脫下褲子,朝著幽靈船的方向做出下流的手勢,然後又迅速蹲下,引發同伴的一陣鬨笑。
他們在玩一場心理遊戲,意圖很明顯——激怒你們,消耗你們,讓你們在憤怒和焦慮中犯錯。他們想讓幽靈船上的人開槍,浪費寶貴的彈藥;想讓他們失去冷靜,做出衝動的決定;想讓他們內部產生矛盾,互相指責為什麼陷入了這種困境。
“不能這樣下去。”林越的目光從遠處的海盜艇收回,掃過身邊一張張寫滿疲憊和焦慮的臉。雷烈的拳頭緊握,青筋暴起;韓立的眼鏡片後是深重的黑眼圈;蘇拉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阿菲的眼神銳利但透著疲憊;戴維的呼吸粗重,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鬆。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韓立身上。
“韓先生,”林越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你和阿菲繼續嘗試,看能不能從這艘船本身找到突破口。檢查每一個艙室,每一處可能被忽視的角落。老式船隻有時會有意想不到的設計——隱藏的武器櫃、應急動力裝置、甚至可能是信號發射器。哪怕隻能讓它稍微移動一點,或者找到什麼我們冇發現的防禦設施。”
他又看向雷烈和戴維。
“雷烈,你負責製定警戒班次。兩人一組,四小時一輪。值守位置要覆蓋所有可能被登船的方向。製定好應急預案:如果他們突然靠近,每個人應該去哪裡,做什麼。把所有的近戰武器分發下去——消防斧、撬棍、魚叉,什麼都行。”
“戴維,檢查所有內部通道和水密門。確保每一扇門都能從內部鎖死,必要時可以用重物堵住。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萬一被突破,我們能退守到某個區域,層層阻擊,爭取時間。”
他的指令清晰而冷靜,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板,強行將眾人從消極等待的情緒中拉扯出來,賦予他們具體的任務和目標。人在有事情做的時候,恐懼會暫時退卻。
“至於我,”林越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那光芒在逐漸暗淡的天光中如同刀鋒的反光,“我來想想,怎麼把這些‘蒼蠅’……趕走,或者拍死。”
他再次舉起獵槍,但冇有開槍,隻是通過槍身上的簡易瞄準鏡——那是他自已加裝的,一個從望遠鏡上拆下來的鏡片——如同一個最耐心的狙擊手,仔細觀察著對方每一艘艇上的人員分佈、裝備情況、以及他們之間可能存在的通訊方式。
他在尋找破綻。
任何群體都有破綻:指揮鏈的薄弱環節,人員之間的矛盾,裝備的差異,士氣的起伏。他需要找到一個微小但可能致命的破綻,然後像楔子一樣打進去,把這看似鐵板一塊的圍困,撕開一道口子。
被動捱打,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就算身處絕境,就算敵眾我寡,就算希望渺茫——他也要反擊。不是盲目的反擊,是精準的、冷酷的、直擊要害的反擊。
太陽徹底沉入海平麵,最後一線天光消失在地平線下。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絨布,緩緩覆蓋了整個海麵。星星開始一顆接一顆地亮起,先是幾顆最亮的,然後是成片的、密密麻麻的銀河。
那四艘海盜艇上,亮起了微弱的、似乎是利用小型蓄電池點亮的小燈。燈光是昏黃的,在漆黑的海麵上像四雙貪婪的、在黑暗中閃爍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他們的獵物,一刻不曾移開。
漫長的、精神煎熬的黑夜,開始了。
而在黑夜的掩護下,有些事情正在悄然改變。
林越放下獵槍,從腰間解下那個從不離身的防水腰包。他打開它,從裡麵取出幾樣東西:一小卷魚線,幾個魚鉤,一小塊蠟封的火藥,還有——最重要的——他從輪機艙“安全屋”找到的那塊老式懷錶,錶殼已經鏽蝕,但機芯還在走動,秒針發出細微而規律的“滴答”聲。
他不需要很多人。
他隻需要一個機會。
而機會,總是留給那些在絕境中仍然在思考如何反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