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層艙室。
氣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凝重。蘇拉的高燒在韓立和阿菲的輪流照料下,奇蹟般地退去了一些,雖然依舊虛弱,但意識已經基本清醒。隻是那清醒中,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沉寂和一種彷彿火山爆發前、地殼下湧動的、冰冷的岩漿。
她知道,第七天了。
林越在下麵,第七天了。
每一分,每一秒,對她而言都是淩遲般的煎熬。她強迫自已進食(儘管味同嚼蠟),強迫自已休息,努力調動起身體裡每一分可能的力量。她必須儘快恢複,必須!為了那個微乎其微的可能,也為了……那個最壞的打算。
雷烈的恢複速度也比預期要快一些,他已經可以靠著牆壁,勉強坐起來更長時間,甚至嘗試著活動手腳。那雙眼睛裡的火焰,從未熄滅,反而因為林越的“失蹤”而燃燒得更加熾烈和堅定。
韓立顯得更加憔悴,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一方麵擔憂著林越的生死,另一方麵,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烏雲般籠罩在他的心頭。他研究著那本殘破的航海日誌,試圖從中找到更多關於這艘船的秘密,或者……可能的生路。
阿菲依舊沉默,但她開始更主動地分享她揹包裡那些看似不起眼、卻在關鍵時刻可能有用的小玩意兒——一小卷高強度魚線,幾塊打火石,甚至還有一小瓶密封極好的、可以用來消毒的烈酒。她的行動,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聯盟。
戴維則像個沉默的守護神,大部分時間都守在艙室入口附近,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
當那名保鏢的身影出現在通往底層的舷梯口時,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保鏢的目光直接鎖定了坐在鋪位邊緣、臉色蒼白的蘇拉,用生硬的、不帶任何感**彩的語調說道:“蘇拉小姐,山口先生有請。”
艙室內的空氣瞬間凍結。
韓立猛地站起身,擋在蘇拉身前:“你們想乾什麼?!”
雷烈也掙紮著想要坐直身體,眼中噴薄出駭人的怒火。
阿菲的手,悄無聲息地摸向了揹包裡的某件硬物。
戴維握緊了拳頭,肌肉繃緊。
蘇拉自已,反而成了最平靜的那一個。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名保鏢,那雙曾經燃燒著複仇火焰的眼睛,此刻卻深邃得像兩口古井,波瀾不驚,隻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山口弘一,已經迫不及待了。在確認林越的死訊(或者在他心裡早已確認)的同時,就要對她下手了。
也好。
她輕輕推開了擋在身前的韓立,對著他,也對著艙內所有擔憂地看著她的人,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卻帶著某種訣彆意味的、淒然的笑容。
“我冇事。”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然後,她整理了一下自已破爛卻儘量保持整潔的衣角,用手攏了攏有些淩亂的頭髮,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名保鏢走去。
她的腳步依舊虛浮,身體依舊單薄,但她的脊梁,挺得筆直。像一株即將被暴風雨摧折,卻依舊不肯彎折的細竹。
她冇有反抗,甚至冇有多餘的話語。這種反常的平靜,反而讓那名奉命而來的保鏢感到一絲莫名的壓力和不自在。
在眾人如同送葬般悲憤、無奈的目光注視下,蘇拉跟著那名保鏢,走上了那道通往“審判台”的舷梯。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刃上。
每一步,都離那個她立誓要複仇的男人更近。
每一步,也都離那個她心中牽掛的男人……可能所在的深淵,更遠,或者……更近?
她不知道林越是生是死。
但她知道,無論生死,她都不會讓山口弘一好過。
要麼,她找到機會,殺了他,為林越報仇,然後了結自已,去另一個世界尋找他。
要麼……她就在受儘屈辱之前,自行了斷,保住最後的清白與尊嚴,然後在黃泉路上,等他。
她的手中,悄然攥緊了那把刀。這是她最後的武器,也是她最後的底線。
……
與此同時,輪機艙入口。
那名保鏢頭目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那扇厚重水密門上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鎖閉輪盤。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曠的上層艙室迴盪,令人頭皮發麻。
他推開一條縫隙,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濃重鐵鏽、陳年油汙、某種**有機物以及……一絲淡淡異樣的、彷彿什麼東西變質了的甜腥氣味,撲麵而來!幾乎讓他窒息!
裡麵一片漆黑,死寂。隻有深處,似乎傳來極其微弱的、彷彿水滴落下……或者……是彆的什麼液體滴落的聲音?
他擰亮了帶來的強光手電,光柱刺破黑暗,如同探入巨獸的食道。他看到了下方錯綜複雜、鏽蝕嚴重的鋼鐵結構,看到了油汙積聚、反著光的地麵。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側身鑽了進去,然後小心翼翼地從裡麵,將水密門虛掩上——他可不想被意外鎖在裡麵。
強光手電的光柱,在這片巨大的、充滿了死亡氣息的鋼鐵迷宮中掃視。他沿著陡峭的鐵梯,一步步向下,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腳下踩到的東西黏膩濕滑,手扶著的欄杆冰冷刺骨,佈滿了粗糙的鏽痂。
他大聲喊道:“林越!還活著嗎?老闆讓我來看看你!”
聲音在空曠的艙室裡迴盪,撞在冰冷的機器上,傳來空洞的迴音,然後迅速被更深沉的寂靜吞噬。
冇有迴應。
隻有他自已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耳邊放大。
他繼續向下,光柱掃過巨大的蒸汽輪機,掃過縱橫交錯的管道,掃過那些如同怪獸內臟般的閥門和儀表。一切都死氣沉沉,覆蓋著厚厚的汙垢。
他開始仔細搜尋可能藏匿人或……屍體的角落。在一些管道下方,在冷凝器的背後,在那些堆積著廢棄零件和油桶的陰影裡……
光線所及之處,隻有鏽蝕、油汙和寂靜。
難道……真的掉到最底層去了?或者……被什麼東西……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