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緊握著蘇拉的手,那雙曾經穩如磐石、足以擰斷敵人脖子的手,此刻卻在微微顫抖,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價值連城卻又無比脆弱的琉璃藝術品。
蘇拉的倒下,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了他冷硬外殼下那片不為人知的柔軟。守護她,不僅僅是一種源於共同穿越地獄後無法割捨的責任與羈絆,更成了支撐他在這新的絕境中,不至於徹底迷失的、唯一的精神支柱。
然而,命運的殘酷,從不屑於單獨降臨。
彷彿是連鎖反應,緊接著倒下的,是雷烈。
這位前海軍陸戰隊員,這支小小隊伍曾經屹立不倒的精神圖騰和武力屏障,也終於走到了極限。連續的體能透支、未曾得到妥善處理的傷口炎症、以及登船前後那拚儘最後一絲力氣的掙紮,如同不斷累加的砝碼,終於壓垮了這具鋼鐵之軀。
與蘇拉意識模糊不同,雷烈的神誌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說是過度清醒。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依舊能清晰地洞察著周圍發生的一切——山口的囂張、物資的被控、環境的惡劣。
但可怕的是,他的身體卻徹底背叛了他強大的意誌。渾身肌肉如同被無數細針反覆穿刺般痠痛無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和活力,變得綿軟如泥。
他嘗試著想要靠自已的力量坐起來,卻連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冰冷的虛汗。
戰鬥?
威懾?
此刻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雷烈的倒下,標誌著一個依靠絕對力量和秩序維持的“時代”的終結。維持平衡的最重一塊砝碼,失效了。
這一下,林越徹底陷入了左支右絀、分身乏術的絕境。他像一根被拉扯到極限、隨時可能崩斷的橡皮筋,瘋狂地在兩個病患之間疲於奔命。一邊是時刻需要關注、防止她因高燒驚厥或抽搐而傷到自已的蘇拉;另一邊則是雖然意識清醒,但生活幾乎無法自理、需要人協助翻身、喂水餵食的雷烈。
眼神中的冰冷早已被深不見底的憂慮和幾乎將他淹冇的疲憊取代,他甚至連閤眼休息片刻都成了奢侈。
權力的真空,如同散發著血腥味的獵物,瞬間吸引了早已蟄伏在側的掠食者。
山口弘一,這個野心勃勃的男人,幾乎是在雷烈顯露出無法掩飾的虛弱狀態的瞬間,就精準地嗅到了空氣中那瀰漫的、屬於“權力王座”的誘人氣息。壓抑已久的**,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破閘而出。
他和他那兩條經過短暫休整、體力得到相當恢複的忠實保鏢,迅速而高效地行動起來,如同經驗豐富的鬣狗群劃分領地。
他們蠻橫地、不容置疑地占據了船上發現的大部分關鍵可用物資——整箱的瓶裝飲用水、堆積如山的各種罐頭食品、找到的有限藥品(包括退燒藥和抗生素,這對蘇拉至關重要)、甚至還包括幾件相對厚實乾淨的毛毯和禦寒衣物。他們將這些東西如同戰利品般,全部集中搬運到船上位置最佳、結構最堅固、視野最開闊的船長室,並派出保鏢持著那把鏽跡斑斑的消防斧,日夜輪班看守,將其變成了專屬的“皇家倉庫”。
緊接著,他們理所當然地霸占了船上最寬敞、設施最完好、曾經屬於船長的
豪華客房。那裡有柔軟(相對而言)的床鋪,有獨立的衛生間(雖然早已斷水,但空間私密),甚至有殘存的、象征著地位與舒適的裝飾。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們將林越、蘇拉、雷烈、韓立,以及那個名叫戴維的黑人廚師,像清掃垃圾一樣,粗暴地驅趕到了下層甲板那些狹窄、陰暗、潮濕、空氣中永遠瀰漫著鐵鏽、黴味和某種**氣息的狹小水手艙和堆滿雜物的儲物間裡。
這裡空間侷促得令人窒息,通風極差,隻有幾張硬得硌人的板鋪和搖晃的吊床,與上層的生活區相比,不啻於天堂與地獄。
山口弘一,儼然將自已加冕為這艘漂浮於無儘之海上的幽靈堡壘裡,手握生殺予奪大權的
“國王”。
他肆無忌憚地享受著這份建立在他人病弱與自身蠻橫之上的“權力”,甚至開始行使他心目中“統治者”理所當然的
“初夜權”——那是對資源和人性的雙重掠奪。
他的目光,帶著一種評估貨物般的審視,落在了隊伍中除了昏迷的蘇拉之外,唯一的女性——阿菲(那個總是沉默、揹著貼滿各種彩色貼紙的碩大揹包的獨行女孩)身上。
他換上了一副自以為頗具風度、實則充滿了優越感與施捨意味的虛偽嘴臉,踱步到阿菲麵前,刻意將聲音放得“柔和”,儘管那腔調依舊難掩其下的算計與**:
“阿菲小姐,你看,”他指了指腳下相對乾淨的地板,又嫌棄地瞥了一眼通往下層甲板的、陰暗的樓梯口,“下麵的水手艙,又臟又亂,臭氣熏天,還擠著病癆鬼,那根本就不是您這樣嬌弱的女士應該待的地方。”
他微微傾身,做出邀請的姿態,臉上堆起令人作嘔的笑容:“我的客房很寬敞,環境也好,足夠安全,還有獨立的衛浴空間(雖然冇水)……不如,你搬上來,和我一起‘休息’?彼此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話語中的暗示,**裸得如同禿鷲盯著垂死的獵物。
阿菲抬起頭,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肥胖、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肉慾的男人。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冇有受到羞辱的憤怒,也冇有麵對強權的恐懼,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她隻是用一種極其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岩石般堅定的目光,回視著山口弘一,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吐出兩個字:
“不了。”
然後,她甚至冇有再多看一眼臉色瞬間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天空的山口弘一,默默地、用力地緊了緊背上那個似乎從不離身的大揹包,邁開腳步,徑直走向那道通往黑暗與擁擠的樓梯,走向了林越他們所在的那個被遺棄的、破敗的底層區域。
她的選擇,無聲,卻重於千鈞。像一把利刃,清晰地劃清了善與惡、尊嚴與苟且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