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的過程異常艱難。最終,還是林越冒險徒手攀爬,利用船殼上一些鏽蝕的凸起和裂縫,翻上了那寂靜得可怕的甲板,然後從上麵拋下了一截看起來還算結實的、不知用途的粗繩。
當雙腳踏上這艘巨船甲板的瞬間,一股混合著鐵鏽、腐朽木材、濃重黴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撲麵而來。
船上死寂無聲,隻有海風穿過破舊纜繩、空洞艙室和斷裂管道時發出的、如同鬼魂低泣般的嗚咽“嗚嗚”聲。每一步踩在鏽跡和未知汙漬上的細微聲響,都在這種絕對的寂靜中被放大,敲打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
然而,當他們在林越和雷烈的帶領下,冒險推開一扇虛掩的、鏽跡斑斑的水密門,進入船員生活區和附近的儲藏室時,發現的景象讓他們幾乎窒息!
物資!豐富的、超乎想象的物資!
雖然大多已蒙上厚厚的灰塵,一些木製傢俱和帆布已經腐爛,部分堆放在角落的食物袋已經膨脹、變形,散發出惡臭。但是,他們找到了——
密封的、標簽完好的瓶裝飲用水!整箱整箱地堆放在乾燥的角落裡!
大量的罐頭食品!肉類、水果、蔬菜,雖然牌子陌生,但罐體完好!
甚至,在一個標有紅十字的醫藥櫃裡,他們還發現了未開封的醫用酒精、消毒紗布、繃帶和一些基礎藥品!
對於在海上掙紮了十八天、瀕臨餓死渴死邊緣的人們來說,這無疑是天堂般的發現!
短暫的驚愕與狂喜過後,山口弘一眼中猛地爆發出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毫不掩飾的貪婪光芒!
“快!”他猛地轉過身,對著他那兩個同樣眼冒綠光、喘著粗氣的保鏢嘶吼,“把水!把所有完好的食物!還有那些藥品!控製起來!快!”
他不再是一個狼狽不堪的落難者。在踏上這艘無主之船、麵對這滿倉“無主之物”的刹那,他瞬間變回了那個發號施令的梟雄!他指著那些物資,命令保鏢如同強盜般瘋狂搶掠。他甚至粗暴地一把推開了正顫抖著手、試圖從箱子裡拿取一罐午餐肉的黑人廚師。
“滾開!這些東西,”山口弘一猛地轉身,站在一堆被他保鏢快速集中起來的物資前,肥胖的身體因為激動和重新掌權的興奮而微微顫抖,臉上充斥著病態的潮紅和**裸的掌控欲,“現在由我來分配!”
他的目光,掃過驚怒交加的雷烈、虛弱得幾乎無法站立的韓立、眼神冰冷的林越和緊靠著他的蘇拉,以及一臉茫然無措的阿菲和被他推搡開的黑人廚師。
“聽著!規矩變了!”山口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令人作嘔的得意,“是我帶你們找到了這裡!是我給了你們登上這艘船的機會!想要活下去,想要喝到水,吃到東西,就得聽我的!服從我的命令!”
他頓了頓,享受著這種重新掌控他人生死的扭曲快感,臉上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這裡的一切,現在都屬於我!誰有意見?”
他的保鏢配合地向前一步,亮出了手裡、從船上某個工具間找到的一把鏽跡斑斑但依舊沉重駭人的消防斧。斧刃上的暗紅鏽跡,在從艙門透進的微弱光線下,泛著血一般的不祥光澤。
人性的試煉場,從開闊而絕望的大海,驟然轉移到了這艘封閉、富饒卻死寂的幽靈船上。
生存的物理危機似乎暫時得到了緩解,但權力的爭奪與人性的黑暗麵,卻以前所未有的激烈與**的程度,轟然爆發!
林越的手,悄然握緊了始終彆在腰間的軍刀,指節因用力而緊繃,眼神冰冷。
雷烈緩緩站直了身體,儘管疲憊和虛弱幾乎要將他吞噬,但他那寬闊的肩膀再次挺起,無力的眼神重新凝聚起銳利如刀的光芒,與山口弘一貪婪的視線在空中激烈碰撞,彷彿能迸射出無形的火花。
剛剛逃離自然煉獄的他們,甚至連一口氣都冇來得及喘勻,便瞬間又墜入了由同類最原始的**所構築的、可能更加凶險、更加殘酷的人間地獄。
幽靈船上,真正的“幽靈”,或許從來就不是什麼超自然的存在,而是潛藏在每個人心中,那名為“貪婪”與“權力”的惡鬼。
而現在,山口弘一,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將它徹底釋放出來了。冰冷的消防斧,預示著談判與秩序的終結,暴力與恐懼,成為了新的語言。
踏上幽靈船所帶來的短暫喘息,如同陽光下的朝露,在殘酷現實的炙烤下,迅速蒸發殆儘,連一絲濕痕都未曾留下。
第一個倒下的,是蘇拉。
她那份在絕境中磨礪出的、相較於他人的“堅韌”,終究有其極限。
連日來**與精神的雙重透支,像無數隻無形的蛀蟲,早已將她生命的梁柱啃噬得千瘡百孔。登船後,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嘣”地一聲斷裂。
就在他們被迫遷入下層肮臟水手艙的第一個夜晚,蘇拉毫無征兆地發起了高燒。起初隻是畏寒,蜷縮在散發著黴味的硬板鋪位上瑟瑟發抖,牙齒磕碰出細碎的聲響。但很快,熱度便如同失控的野火,席捲了她的全身。她的額頭燙得嚇人,彷彿一塊烙鐵,原本蒼白的麵頰泛起兩團病態的、妖異的潮紅。
她陷入了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的譫妄狀態。乾裂起皮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吐出模糊不清、斷斷續續的音節。有時是緬北坤泰彆墅的片段,破碎的人名和哀求;有時是海上漂流時無儘的蔚藍與吞噬一切的恐懼;偶爾,她會猛地抓住身邊林越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眼神空洞而驚恐地喊著:“水……黑色的水……來了!”
更令人揪心的是,她的身體會間歇性地出現無法控製的、劇烈的抽搐。那纖細的軀乾像一張被無形大手強行彎折的弓,在狹窄的床上彈動、扭曲,彷彿一條被迫擱淺在滾燙沙灘上、正進行著最後絕望掙紮的魚。
林越俯臥在她身邊。臉上那層慣常的冰霜被一種更深沉、更無措的焦慮所取代。他利用從山口弘一那裡艱難取來的淡水(幽靈船的儲備,此刻已成為山口弘一的庫存),浸濕了找到的相對乾淨的布條,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擦拭著蘇拉的額頭、脖頸、腋窩,試圖用最原始的方法將那駭人的熱度壓下去。
——這個時候,他顧不得和那頭倭豬翻臉、殊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