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哭泣,冇有抱怨,甚至冇有了對那一點點淡水和食物的、條件反射般的急切渴望。
隻有海浪聲,一如既往,單調而永恒地拍打著艇身,彷彿在為逝去的青春吟唱著空洞的安魂曲,又像是在為尚在掙紮的生者,精準地、冷漠地,敲響著下一聲無可逃避的喪鐘。
第十七天。
他們的身體還殘存著些許溫度,但一部分名為“希望”的靈魂,似乎已經隨著那第五和第六個,不,是隨著那對冇有留下名字的年輕逝者,一同沉入了這片無邊無際的、蔚藍的、沉默的巨大墳墓。
希望,這個詞彙早已被遺忘,如同上輩子聽過的一個陌生傳說。現在支撐這具皮囊不曾倒下的,僅僅是一種不想成為“下一個”的、最卑微、最原始的生物本能。
而海洋,依舊沉默著,廣闊,深邃,冷漠。彷彿一切,都與它無關。
第十八天的黎明,冇有帶來希望,隻帶來了更深的腐朽與另一種形態的絕望。
死亡,已經在這艘小小的救生艇上,選定了它的下一個目標。
韓立躺在積水的艇底,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這位曾經睿智博學的地質學家,如今已是一具被抽乾了水分的軀殼。他的嘴唇佈滿了黑紫色的、乾裂的血痂,如同龜裂的河床。
他眼窩深陷,皮膚像一層被烈日反覆烘烤、失去所有彈性的羊皮紙,緊緊包裹著突出的顴骨和下頜輪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葉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嘶啞聲,彷彿下一刻,那口氣就會徹底斷在喉嚨裡,歸於永恒的沉寂。他甚至不再感到痛苦,意識在清醒與模糊間徘徊,隻有一種無邊無際的、向下沉淪的虛無感,包裹著他殘存的思維。
連雷烈這座曾經屹立不倒、支撐著所有人精神的礁石,也顯出了油儘燈枯的裂痕。他那永遠挺直如鬆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僂著,彷彿承載了太多無形的重量。銳利如鷹隼的眼神,雖然依舊努力維持著對四周、尤其是對山口一夥的警惕,卻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層疲憊的灰翳,光芒黯淡。
在最後一次分配那寥寥無幾的、帶著塑料怪味的蒸發水時,他那雙佈滿老繭和新鮮傷口、曾穩如磐石的手,甚至出現了微不可察的、卻足以讓細心者心驚的顫抖。這是體力與意誌力雙重透支到極限的征兆,鋼鐵般的意誌,也難敵**持續的、無情的崩壞與衰竭。
相比之下,林越和蘇拉的狀態,竟成了這絕望圖景中唯一稍顯“穩定”的存在。
他們同樣消瘦脫形,眼窩深陷,皮膚被海風和鹽漬折磨得粗糙不堪。但他們的眼神深處,那簇由上一次地獄般經曆淬鍊出的冷火,尚未完全熄滅。
林越的眼神依舊銳利,像在黑暗中伺機而動的豹子,時刻評估著環境與潛在的威脅;蘇拉則多了一份隱忍的堅韌,她懂得如何更有效地分配每一絲力氣,如何用意誌力強行壓下生理的極限抗議,將不必要的消耗降到最低。
這種在真正絕境中磨礪出的“適應性”,在此刻成了他們比韓立、甚至比雷烈多出的、微不足道卻可能致命的優勢。
就在這死寂的、連絕望都顯得蒼白乏力的時刻,一直蜷縮在艇首、默默望著遠方的阿菲,突然像是被電流擊中般猛地一震!她用儘全身殘餘的力氣,抬起如同灌了鉛般沉重顫抖的手臂,指向霧氣朦朧的海平線方向,喉嚨裡擠出幾個乾澀、破碎得幾乎無法辨認的音節:
“……船……有……船……”
她的聲音微弱得像蚊蚋,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每一個瀕死的心靈深處!
一瞬間,所有麻木的心臟彷彿被同時注入了超劑量的強心劑!
人們掙紮著,蠕動著,如同被線牽動的木偶,爆發出生命最後的熱量,拚命攀著冰冷濕滑的艇舷,朝著阿菲所指的方向望去——
真的!一艘船!
它不是海市蜃樓!它就靜靜地、異常靜止地漂浮在遠處那片被濃稠晨霧籠罩的海域,輪廓在蒸騰扭曲的海氣中若隱若現,彷彿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不願散去的幽靈。那確確實實是一艘船!一艘有著明確結構、比他們這破爛救生艇大上無數倍的鋼鐵船隻!
瘋狂,瞬間取代了麻木,如同野火燎原!
“救……命啊——!”山口弘一爆發出淒厲的哭喊,聲音嘶啞變形。
“嘿!!看這裡!!這裡有人!!”黑人廚師戴維揮舞著骨瘦如柴的手臂,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嘶吼。
“Over
here!
HELP!
PLEASE!”阿菲也在用儘力氣呐喊。
嘶啞的、變調的、用不同語言混雜著的呼救聲,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呐喊,從這群形同骷髏、眼冒綠光的人口中斷斷續續地爆發出來。
雷烈和林越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有難以置信的震驚,有絕處逢生的狂喜,但更多的,是一種刻不容緩的決斷!冇有一絲猶豫,兩人強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抓起那對早已磨損嚴重的艇槳,咬緊牙關,開始拚命劃水!
“一起用力!朝那個方向!”雷烈嘶啞地下令。
所有人都瘋了似的,拚儘全力,讓身下這條破爛不堪的救生艇,朝著那艘代表著生還希望的大船,一點一點,艱難卻堅定地靠近。
距離,在混合著希望與痛苦的掙紮中,緩慢地縮短。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然而,隨著距離的拉近,一種詭異而不祥的預感,開始在尚存一絲理智的韓立(他強撐著最後的意識觀察)和林越心中,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蔓延。
那艘船……太安靜了。
安靜得死寂。
冇有發動機熟悉的低沉轟鳴,冇有螺旋槳攪動水花的聲響,甲板上空無一人,看不到任何活動的身影。船體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彷彿凝固在時間裡的傾斜,白色的油漆大麵積剝落,露出下麵紅褐色的、如同乾涸血液般佈滿鏽跡的鋼板。一些舷窗玻璃破碎,像空洞的眼窩,凝視著不請自來的訪客。整艘船透著一股被時間長河和某種不可言說的災難徹底遺棄的、死氣沉沉的頹敗與陰森。
當他們最終靠近到足以看清船舷上那些模糊的、不屬於任何知名航運公司的怪異塗裝,以及一些難以理解的、如同某種癲狂囈語或獻祭符號般的劃刻時,一個冰冷刺骨的結論,如同冰錐般狠狠紮進所有尚能思考的人的腦中——
這是一條幽靈船!
一條不知因何原因被船員遺棄,或是遭遇了不測而全員罹難,如今隻在洋流和風浪驅使下,漫無目的漂泊的鋼鐵空殼!希望,如同被針尖輕易紮破的氣球,在達到頂點的瞬間,“噗”地一聲,乾癟下去,隻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更原始、更**的**,在山口弘一的眼中轟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