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在幾天後到來。林越在一次協助檢修通風管道時,憑藉驚人的反應和能力,避免了一次可能引發小型火災的事故。這件事雖然被船方低調處理,但還是在少數知情的管理層中引起了波瀾。
當晚,在韓立和雷烈所在的、相對寬敞且私密性更好的客艙內,林越被“請”了過來。蘇拉原本也想跟來,但被林越用眼神製止,留在了下層艙室。
艙內的氣氛有些微妙。雷烈抱著手臂靠在寫字檯旁,審視的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林越身上。韓立則顯得客氣很多,他請林越坐下,並遞給他一杯熱水。
林越接過水杯,冇有喝,隻是握在手裡,微微頷首,算是迴應。他的坐姿看似放鬆,但脊背依舊挺直,像一張引而不發的弓,等著韓立接下來的談話。
韓立與雷烈交換了一個眼神,決定不再繞圈子。
“Leo先生,我們請你來,是有一個……可能有些冒昧的問題。”韓立斟酌著用詞,“我們注意到,你和蘇拉小姐,似乎對這片海域……有著異於常人的感受。我們想知道,在登上‘歐羅巴明珠’之前,你們是否經曆過什麼……特彆的事情?比如,是否曾在航行中遭遇過意想不到的極端狀況?”
林越抬起眼,深潭般的目光在韓立和雷烈臉上掃過,冇有立刻回答。艙內隻剩下空調係統低沉的運行聲。
雷烈有些按捺不住,他向來不喜歡這種打啞謎式的交流:“直說吧,小子。我們想知道,你們是不是真的從百慕大那片鬼地方出來的?老實說,我是不太信那些神神叨叨的傳說,但韓教授堅持認為你們可能知道些什麼。”
“雷烈!”韓立出聲製止,但目光卻緊緊盯著林越,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與探究。
聽到“百慕大”三個字,林越握著水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掠過的波瀾,像是被觸動了某根深埋的神經。這細微的變化,冇有逃過雷烈那雙經驗豐富的眼睛。
長時間的沉默。就在雷烈幾乎要失去耐心,認為對方不會回答時,林越緩緩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更加乾澀:
“你們……想知道什麼?”
“一切。”韓立立刻介麵,身體微微前傾,“如果你們真的經曆過,請告訴我們細節。那不僅僅是傳說,可能關係到我們對那片海域的認知,甚至……關係到某些尚未被理解的自然現象。”
林越的目光再次掃過兩人,似乎在評估他們的可信度,以及說出真相可能帶來的後果。最終,或許是韓立眼中那份純粹的學術熱忱打動了他,或許是他自已也渴望有人能理解那段非人的遭遇,又或許,他隻是覺得,在這艘孤立無援的船上,這兩個擁有一定資源和話語權的同胞,是眼下唯一可能提供些許幫助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彷彿來自深淵的重量。
他冇有渲染情緒,隻是用最平實的語言,描述了那場突如其來的、顛覆物理認知的風暴。“……那不是普通的風暴。儀器瞬間失靈,不是故障,是某種……乾擾。海水像沸騰一樣,但不是因為溫度,下麵有東西……巨大的氣泡,把船像樹葉一樣拋起來……”
他講到船隻扭曲解體,講到在救生艇上絕望的漂流,乾渴、曝曬……
“……有強烈的磁場,指南針完全失效。還有……從地底冒出來的氣體……”林越的描述開始觸及韓立理論的核心。
韓立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飛快地從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用筆畫著簡圖:“氣體釋放點?磁場異常區?是不是集中在特定區域?那種情景是不是這個樣子……”
林越有些意外地看了韓立一眼,點了點頭:“是!您說的都對!”
“甲烷水合物釋放!耦合帶!我的推斷可能是對的!”韓立激動地幾乎要站起來,看向林越的眼神充滿了發現寶藏般的興奮。
林越冇有理會韓立的激動,繼續用他那缺乏起伏的語調,講述了最匪夷所思的部分——那場將島嶼撕裂的終極風暴,海底巨大的、恐怖的漩渦……
“……我們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什麼都不知道,耳朵裡全都是刺激得腦仁疼的嘯叫!”林越的聲音到這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迷茫與後怕。
敘述結束了。艙內陷入一片死寂。
雷烈早已收起了他那副不以為然的表情。他站直了身體,臉色凝重。作為經曆過生死考驗的前軍人,他分辨得出什麼是謊言,什麼是經過藝術加工的故事,什麼是……**裸的、超出理解範圍的真相。
林越的敘述太過平實,細節太過具體,尤其是對荒島地質現象和那種“轉移”感的描述,完全超出了普通遇難者的認知範疇,更不是一個普通雜工能編造出來的。那種對自然偉力的無力感,以及經曆超常事件後的心理創傷,是裝不出來的。
他看著林越那雙依舊平靜,卻彷彿蘊藏著無儘風暴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感到了凜然。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危險分子,這是一個從物理規則都可能失效的地獄裡爬出來的倖存者。
“我的上帝……”雷烈低聲道,聲音裡充滿了震撼,“如果這是真的……”
“我相信這是真的!”韓立猛地站起身,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著紅光,“磁場異常,甲烷大規模釋放,特定氣象條件下的能量爆發……這完全符合我對‘異常點’能量擾動的推測!這不是鬼怪,這是科學!是極端地質與氣象條件耦合下,可能產生的、我們尚未理解的物理效應!他們的經曆,是活生生的證據!”
他激動地在艙內踱步:“必須立刻報告船長!這艘船正航行在可能活躍的異常區域邊緣!我們需要調整航線,需要提高警戒,需要記錄所有異常數據!這太重要了!”
雷烈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如果林越所說屬實,那麼“歐羅巴明珠”號並非絕對安全。“冇錯,得馬上找船長卡洛斯!他必須知道這件事!”
韓立立刻抓起艙內的電話,要求接通船長室。然而,卻一直無人接聽。他連續試了幾次,都是如此。
“怎麼回事?”雷烈皺眉。
“去駕駛台!”雷烈當機立斷。
三人迅速離開客艙,沿著走廊快步走向艦橋。然而,在通往駕駛台的最後一道安檢門前,他們被兩名麵色冷峻、手持短棍的安保人員攔住了。
“抱歉,韓教授,雷烈先生。”其中一名安保人員語氣生硬,“駕駛台區域暫時封閉,未經許可,任何人不得入內。”
“我們有緊急情況需要立刻向船長彙報!”韓立急切地說道。
“什麼緊急情況?”安保人員麵無表情地問。
韓立看了一眼身旁的林越,猶豫了一下,說道:“是關於航行安全的重大事項,我們必須當麵告知船長!”
安保人員搖了搖頭:“船長先生正在處理更重要的事務。諸位請回吧。如果有需要,會通過廣播通知。”
無論韓立和雷烈如何交涉,兩名安保人員都像鐵閘一樣擋在門前,寸步不讓。他們的眼神冷漠,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行命令的堅決。
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大洋,彷彿一張巨口,隨時準備將一切吞冇。而“歐羅巴明珠”號,這艘承載著數千生命的海上城堡,正以一種看似平穩、實則命運未卜的姿態,向著深邃的未知,繼續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