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那個一直獨自一人、揹著貼滿貼紙舊揹包的女孩阿菲,目光從追逐著船尾浪花的信天翁身上收回,若有所思地在他和雷烈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的眼神清澈而敏銳,像是一個冷靜的觀察者,在記錄著這艘浮華巨輪上每一個細微的生態。她似乎察覺到了韓立之前那份不同尋常的凝重。
而阿菲自已,也並未意識到,在她專注觀察的同時,有兩道如同淬毒刀鋒般陰冷的目光,正隔著喧鬨的人群,牢牢地鎖定在她身上。
那是山口弘一的兩個保鏢。他們如同真正的影子,隱在角落的陰影裡。他們的目光,像冰冷的蛇信,在她健康的小麥色皮膚、樸素的速乾衣,以及那充滿活力的身體曲線上來回掃視,那眼神**而貪婪,充滿了佔有慾和淩辱意味,彷彿已經用目光將她身上的衣物一件件剝開、撕碎。
山口弘一對蘇拉的覬覦受挫,似乎讓這兩個忠誠的惡犬,將某種扭曲的**和注意力,部分轉移到了這個同樣獨特而美麗的“野生”女孩身上。在這片法外公海,他們主人的權勢,似乎賦予了他們這種肆無忌憚窺視的“特權”。
一派祥和歡快的表麵之下,獵食者的目光在陰影中徘徊。
夜晚的“歐羅巴明珠”號,如同一座被施了魔法的海上宮殿,徹底掙脫了白日的矜持,在無垠的黑暗大幕上肆意燃燒著它的奢華與喧囂。主餐廳是這座宮殿的心臟,巨大的水晶吊燈將每一個角落都映照得金碧輝煌,空氣中馥鬱著烤牛排、焗龍蝦的濃香,與名媛們身上昂貴的香水味、紳士們雪茄的醇厚氣息交織在一起,又被現場樂隊演奏的慵懶爵士樂溫柔地包裹著。這裡是一個被精心構建的、與外界徹底隔絕的享樂天堂。
窗外,是與船內形成地獄與天堂般對比的世界。
那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吞噬一切的墨黑。冇有星光,冇有月光,甚至連海平麵都模糊在無儘的黑暗裡。隻有“歐羅巴明珠”自身強大的探照燈,在船舷兩側投下幾道蒼白而孤獨的光柱,勉強在海麵上切割出一小片搖曳的、如同鬼火般的光暈。這光暈非但不能帶來安全感,反而更加凸顯了外部世界的深邃與虛無。那黑暗彷彿是有質量的、粘稠的液體,隨時可能漫過玻璃,將船內這脆弱的輝煌徹底吞冇。
“不合胃口?”雷烈抬起頭,敏銳地注意到了韓立的異常。他順著韓立的目光看向窗外,除了黑暗,什麼也冇看到。
韓立回過神來,放下叉子,輕輕搖了搖頭:“不是食物的問題。”他指了指窗外,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隻是覺得……外麵太黑了。黑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一個巨大的、虛無的洞口,要把一切都吸進去。我們在這燈火通明裡推杯換盞,也許在它眼裡,不過是……甕中之鱉。”
“深海恐懼症?”雷烈挑了挑眉,試圖用輕鬆的口吻化解這份凝重。
——他不想把這種現象和林越說的那些關聯在一起。
“算是地質學家的職業通病吧。”韓立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知道的越多,對未知的敬畏就越深。尤其是這片海域……它下麵隱藏的東西,可能遠超我們的想象。”
——此前,他們最終見到了船長卡洛斯,但卡洛斯客氣卻堅決地拒絕了兩個人讓這條船改變航道的“建議”。在他看來,這兩個有身份、有頭臉的人的腦子也不正常了: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既定航線豈能是隨便修改的!
在這個船上,船長是國王。
雷烈和韓立在林越和船長之間隻能選擇無奈。
餐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山口弘一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聲勢浩大地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考究的絲綢襯衫,手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餐廳經理親自迎上前,畢恭畢敬地將他們引向早已預留好的、位置最佳、可以俯瞰大半個餐廳的餐桌。
山口弘一如同巡視領地的君王,目光隨意地掃過全場。當他的視線掠過韓立這一桌時,在雷烈身上明顯地停頓了一下。他顯然認出了這個氣質硬朗、站姿如鬆的男人身上那股不同於常人的氣息——那是經曆過真正硝煙與生死的人纔有的印記。山口弘一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表情,隨即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雷烈臉上冇有任何波瀾,隻是麵無表情地回點了下頭。
“那個人,不簡單。”待那群人走遠,雷烈壓低聲音對韓立說,語氣肯定,“不是普通的暴發戶。他身邊那兩個,是真正的高手,手上肯定沾過血。眼神裡的那股子狠勁和漠然,是裝不出來的。”
韓立對此不置可否,他對這些權勢爭鬥並無興趣。他的注意力,被獨自坐在餐廳角落一張小桌子旁的阿菲吸引了。與周圍衣著華麗的賓客相比,她顯得格格不入。隻要了一份最簡單的番茄肉醬意麪,正低頭快速地在一個看起來頗有年頭的牛皮封麵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神情專注而疏離,彷彿周圍的喧囂都與她無關。
“那個女孩,也挺特彆。”韓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嗯,”雷烈讚同地點點頭,他的觀察力同樣敏銳,“眼神很定,不像這個年紀大多數女孩的浮躁。而且,你看她的坐姿和握筆的姿勢,核心很穩,像是受過某種訓練。獨自一人上這艘船,不簡單。”
晚餐後,雷烈被幾個在酒吧認識的遊客拉去繼續暢飲,韓立則以想吹吹風、醒醒神為由,婉拒了邀請,獨自一人來到了側舷的散步甲板。
這裡與餐廳內的喧囂恍如兩個世界。海風帶著深秋般的涼意,猛烈地吹拂著他的頭髮和衣衫,也吹散了他心頭的些許煩悶。耳邊隻有風的呼嘯和船體破浪的嘩嘩聲,除此之外,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他靠在冰冷的金屬欄杆上,深吸了幾口帶著鹹腥味的冰冷空氣,試圖讓混亂的思緒平靜下來。然而,那份不安感非但冇有減弱,反而愈發清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了那個老師贈送的老舊的黃銅機械羅盤。
就著從船艙窗戶裡透出的微弱燈光,他小心翼翼地檢視。起初,那根漆黑的磁針隻是伴隨著船體的輕微搖晃而微微顫抖著,但大致還指向著他認知中的磁北方向。似乎……一切正常?
他稍稍鬆了口氣,也許真是自已多慮了。現代科技畢竟不是擺設。
然而,就在他準備將羅盤收回口袋的瞬間——
異變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