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過去,風平浪靜,晚上的派對仍將進行。
赤金色的落日,如同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沉入熔爐的金屬圓盤,將天際線與浩瀚的大西洋染成一片壯麗而悲愴的血色。‘歐羅巴明珠’號潔白的船體,也被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金暉,它依舊平穩地、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自信,航行在這片被無數傳說浸染的海域上。
林越靠在頂層甲板的欄杆上,看似在欣賞這絕美的海上日落,但他全身的感官,卻像最精密的雷達,警惕地掃描著周圍的一切。船長的聲音——“最先進的導航與穩定係統”——還在部分乘客間流傳,帶著一種盲目的安撫力量。但林越的嘴角,始終掛著一絲冰冷的、不易察覺的譏誚。
先進技術?
他心裡冷笑。在緬北,他見過最先進的電擊設備,用來折磨“不聽話的豬仔”;在坤泰手下,他接觸過最精密的武器,用來維護毒梟的統治;他自已,就是人體潛能某種意義上的“先進”體現。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任何技術,在絕對的自然偉力和人心的瘋狂麵前,都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瞥向了不遠處支架上的電子風速儀和溫度計。液晶螢幕上,數字平穩地跳動著:風速每秒5米,溫度攝氏26度。一切數據,都符合一次完美熱帶航行的定義。
然而,林越心裡雪亮。百慕大,這片吞噬了無數船隻和飛機的魔鬼三角,絕不會完全按照人類設定的、充滿傲慢與偏見的劇本來演出。
它就像一頭假寐的遠古巨獸,表麵的溫順,隻是為了下一次更狂暴的吞噬積蓄力量。這裡的規則,不屬於人類,隻屬於海洋本身,屬於那些尚未被理解的、深邃的未知。
——他也想過了:就算是他見到船長,那個白人老頭也不會相信他說的話。與其那樣,不如不去自取其辱。
“景色不錯。”一個硬朗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是雷烈。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甲板,同樣倚著欄杆,目光掃過海麵,帶著職業軍人對環境的評估本能。“至少看起來,風平浪靜。”
林越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他對雷烈談不上好感,也談不上惡感。這個前海軍陸戰隊員身上有一種他所熟悉的、屬於秩序和團隊的氣質,但這氣質與他這隻從地獄爬出來的孤狼,格格不入。
“韓教授呢?”林越隨口問了一句。
雷烈朝不遠處努了努嘴。隻見韓立獨自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並冇有像其他遊客一樣沉醉於日落美景。他眉頭微蹙,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深沉地凝視著遠方海天相接之處,那眼神,不像是在欣賞,更像是在……解讀。
作為專攻海洋地質與可燃冰的專家,韓立對海洋的理解,遠比普通人深刻,也遠比普通人更加敬畏。腳下這片看似溫和蔚藍的海水之下,隱藏著狂暴的海底火山、吞噬一切的海溝、以及那些如同沉睡巨獸般、一旦釋放便足以改變氣候的天然氣水合物礦藏。百慕大區域,更是各種地質異常和未解之謎的集中地。
他總覺得心裡有一股莫名的不安在悄然滋長,像細小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這種感覺,並非空穴來風。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一個物件——一個老舊的黃銅機械羅盤。這是他的授業恩師,一位畢生致力於海洋勘探的老教授,在退休時送給他的禮物。外殼已經被摩挲得溫潤光滑,但玻璃麵下的白色錶盤和那根漆黑的磁針,依舊精準。
恩師當時的話言猶在耳:“小立啊,電子設備會騙人,會失靈,會受到乾擾。但這根磁針,隻要地球還在轉動,它就會永遠指向磁北——除非,遇到強烈到足以扭曲磁場的力量。”
此刻,韓立的手指感受著羅盤冰涼的金屬外殼,心中那份不安越發清晰。百慕大區域,正是全球著名的磁場異常區之一。曆史上那些神秘的失蹤事件,很多都伴隨著導航儀器失靈的報告。現代科技或許更加強大,但基礎物理規律,依然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走吧,老韓。”雷烈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寬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斷了他的沉思,“聽說今晚的‘百慕大之夜’派對,有無限量供應的波士頓龍蝦和法國酩悅香檳。你的那個‘海洋幽靈’再厲害,總也擋不住美食和美酒的誘惑吧?”
雷烈試圖用輕鬆的語氣驅散韓立臉上過於凝重的神色。他是實戰派,相信數據和裝備,但也尊重韓立的專業直覺。隻是,在災難或危險真正降臨之前,他更傾向於享受當下。
韓立被他的話逗笑了,臉上緊繃的線條柔和了些許。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味的海風,暫時將心底那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強壓了下去。也許,真的是自已多慮了?現代船舶技術,確實今非昔比。
“走。”他點了點頭,將手從口袋裡的羅盤上移開,彷彿要將那無形的擔憂也一併拋開。
兩人轉身,融入了甲板上逐漸增多、準備前往派對狂歡的歡樂人群。
鹹濕的海風捲過“歐羅巴明珠”號上層甲板的露天酒吧,將雷烈杯中威士忌的醇香吹散在夜色裡。他靠在欄杆上,目光銳利地掃過下方燈火通明的中庭,那裡衣香鬢影,觥籌交錯,與下層甲板沉悶的勞動景象恍如兩個世界。韓立站在他身旁,手裡冇有酒,隻是習慣性地扶著他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穿透眼前的浮華,似乎總在追尋著更深層的東西——比如腳下這片海域隱藏的秘密。
“還在想你的‘幽靈海域’理論?”雷烈抿了一口酒,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他與韓立合作多年,深知這位學者對百慕大三角這類未解之謎的執著,但他自已,一個信奉可見證據和絕對力量的前陸戰隊員,對此向來持保留態度。
韓立冇有直接回答,他的視線落在了下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林越(Leo)剛結束一輪搬運工作,正靠在艙壁陰影裡短暫休息,旁邊是默默遞上一杯清水的蘇拉。兩人之間冇有過多言語,但那種曆經生死後形成的默契與依存感,卻如同無形的屏障,將他們與周圍的喧囂隔離開來。
“雷烈,”韓立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你不覺得他們……太不同了嗎?”
“誰?那個雜工和他護著的女人?”雷烈挑眉,“是有點特彆,尤其是那小子,手底下狠得不像普通人。但這船上怪人還少嗎?”
“不,不是那種不同。”韓立轉過身,正視著雷烈,“我觀察他們很久了。你看蘇拉的眼神,深處總藏著一絲未散的驚悸,那不是普通磨難能留下的痕跡。還有那個林越,他的警惕性,他偶爾望向深海時那種……不是敬畏,而是近乎刻骨的忌憚,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偷渡客或流浪者該有的情緒。”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懷疑……他們可能真的經曆過某些……超出我們常規認知的事情。比如,百慕大。”
雷烈差點被酒嗆到,他放下酒杯,難以置信地看著韓立:“老韓,你冇事吧?就因為他們看起來有點神秘,你就聯想到百慕大傳說?那地方每年多少船隻安然通過?所謂的失蹤事件,大半是媒體渲染和以訛傳訛。”
“科學需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韓立不為所動,眼神反而更加堅定,“直覺告訴我,他們身上有我們需要的線索。還記得我們此行的另一個目的嗎?收集這片海域的一手數據。如果他們真的來自那片‘魔鬼三角’,他們的經曆本身就是無比珍貴的資料!”
看著韓立眼中閃爍的、屬於科學探索者的狂熱光芒,雷烈知道勸不動了。他歎了口氣:“好吧,科學家先生。你想怎麼‘求證’?直接去問:‘嘿,你們是不是從百慕大遊出來的?’”
“當然不是。”韓立推了推眼鏡,“我們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以及……足夠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