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事情,未曾親曆,便總覺是危言聳聽的傳說,是茶餘飯後用以佐興的談資。百慕大三角的恐怖,對於“歐羅巴明珠”號上絕大多數沉浸在派對狂歡與探險刺激中的乘客而言,便是如此。那隻是一個帶著神秘色彩的地名,一個可以增加旅途談資的標簽,甚至是一個可供征服、用以彰顯人類科技與勇氣的象征。
但對於林越和蘇拉,這兩個剛從那片魔鬼海域的胃囊裡僥倖爬出的倖存者而言,那裡的每一寸海水,都浸泡著冰冷刺骨的死亡記憶。那詭異的磁場,吞噬一切的漩渦,變幻莫測的天氣,不是傳說,而是他們親身經曆、刻入骨髓的噩夢。
中國的古話帶著穿越千年的冰冷智慧: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當林越意識到,他們的警告在這艘被盲目自信和商業利益驅動的鋼鐵巨輪麵前,微弱得如同蚊蚋振翅時,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但隨即,這無力感便被更堅韌、更冷酷的求生意誌所取代。
既然命運的航向已不可逆轉地駛向那片曾幾乎吞噬他們的深淵,那麼,所有的恐懼、抱怨和徒勞的掙紮都必須收起。他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就是在災難可能再次降臨前,為自已和身邊這個命運與共的女人,鋪下最後一道,或許也是唯一一道生存的防線。
“聽著,蘇拉。”在底層艙室難得的獨處間隙,林越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幽暗的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堅毅的陰影。
蘇拉抬起頭,美麗的眼眸中還殘留著對山口弘一的恐懼,以及更深層、對百慕大的原始戰栗。她看著林越,像迷失在暴風雨中的小船尋找著燈塔。
“我們的話,冇人會聽。”林越的話語直接而殘酷,粉碎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船長不會為我們改變航線,那些沉浸在派對裡的乘客更不會。現在,我們能依靠的,隻有自已。”
他拿出了一張皺巴巴的、他從垃圾箱裡翻找出來的廢棄郵輪佈局簡圖,鋪在狹窄的床鋪上。他的手指,帶著常年握槍和格鬥留下的厚繭,精準地點在地圖的幾個關鍵位置。
“這裡是我們的位置,B層,船員區。”他的指尖移動,“離我們最近的兩個救生艇集合點,分彆是左舷的A7區和右舷的B2區。A7區更近,但通道狹窄,緊急時可能擁擠。B2區稍遠,但通道相對寬敞,且有備用釋放裝置。”
他的聲音冇商量和討論,直接是不容討價還價的命令。
“記住這兩條路線。”林越的目光灼灼,緊緊盯著蘇拉,“無論你在船的哪個位置,一旦聽到異常警報,或者感覺到任何不對勁——劇烈的、不正常的晃動,燈光閃爍,儀器失靈,甚至是……那種感覺,我們經曆過的感覺——不要猶豫,不要回頭,用你最快的速度,衝向A7或B2!”
他從床下拖出一個小包,那是他用之前攢下的微薄薪水,以及一些“特殊手段”,從船上不同渠道弄來的東西。他拿出兩件緊湊包裝的高級救生衣,這比他之前用的標準型號浮力更好,帶有哨子和防水手電。
“這個,隨時帶在身邊,哪怕睡覺也要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將其中一件塞給蘇拉,語氣不容置疑。接著,他又拿出一個防水的小腰包,裡麵是幾塊高能量壓縮餅乾,一小瓶淡水,一個簡易的淨水片,以及一把多功能工具刀。
“這些是應急的,如果真的……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這點東西可能能多撐幾個小時。”他將腰包也遞給蘇拉,“一旦有事,及時穿上。”
蘇拉接過這些東西,感覺它們沉甸甸的,不僅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那份壓在心頭、對未知災難的沉重預演。她的手微微顫抖,但看著林越那雙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一種奇異的力量支撐著她,讓她用力點了點頭。
“我……我記住了。”她輕聲說,開始試著認真地將救生衣套在工裝外麵,又將腰包係在腰間,感受著那份並不舒適但卻代表希望的束縛。
“還有,”林越補充道,眼神銳利,“如果發生混亂,不要管任何行李,不要試圖回去拿任何東西。生命是第一位的。朝著救生艇的方向跑,我會儘力去找到你。如果我們失散……”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記住,優先確保你自已登上救生艇。”
蘇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恐慌:“那你呢?”
“我會找到你。”林越重複了一遍,冇有解釋,冇有保證,隻有一句簡單的陳述,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他冇有說的是,如果真的發生最壞的情況,他必須為她,也為自已,殺出一條通往生路的血路。任何阻擋在前的東西,無論是混亂的人群,還是……其他。
接下來的時間裡,林越利用一切工作的間隙,反覆確認逃生路線,觀察救生艇的存放狀態和釋放機製,甚至偷偷檢查了幾個關鍵通道的應急照明和防火門是否通暢。他像一頭回到熟悉獵場的孤狼,重新標記著每一個可能影響生死的細節。
而蘇拉,則強迫自已壓下心中的恐懼,一遍遍在腦海裡模擬著從不同工作地點衝向集合點的路徑。她擦拭著酒杯的手可能會微微顫抖,但她看向遠處海平麵的眼神,卻逐漸多了一絲決絕。她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等待救援的脆弱女子,在林越近乎嚴苛的準備中,她也在悄悄武裝自已求生的意誌。
與此同時,船上的“百慕大之夜”派對氣氛愈加熱烈。狂歡的人們舉杯相慶,彷彿他們已經征服了這片傳奇海域。山口弘一之流依舊在觥籌交錯中展現著他們的權勢,韓立和雷烈或許保持著學者的冷靜和軍人的警惕,但也並未真正將林越的警告放在心上。
冇有人注意到,兩個底層雜工無聲無息間完成的,這場與時間賽跑的生死準備。
儘人事,聽天命。
林越已經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他將救生衣的帶子最後檢查了一遍,又放到方便取到的地方。然後,他抬起頭,望向舷窗外那片在夕陽餘暉下呈現出瑰麗玫紅色,卻在他眼中深不見底、暗藏殺機的海洋。
命運的骰子已經擲出。
他們所能做的,就是繃緊每一根神經,等待那可能到來的、審判般的最終時刻。
而百慕大,這片沉默的獵場,依舊平靜地舒展著它蔚藍的軀體,彷彿在嘲笑著船上螻蟻們的徒勞掙紮,又彷彿隻是在耐心等待,下一次……狩獵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