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悶熱、窒息。
東南亞雨季的叢林,是一座無形的蒸籠。腐爛落葉與潮濕泥土混合的瘴氣,如同實質的粘膠,堵塞著每一次呼吸。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濕度,讓汗水無法蒸發,隻能像一層永不乾涸的油脂,膩在皮膚上,浸透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衣衫。
林越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樹氣根後,胸膛劇烈起伏,但吸氣的聲音卻被壓得極低,如同受傷野獸的嗚咽。他的嘴脣乾裂起皮,臉色是久未見陽光的蒼白,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裡麵燃燒著仇恨、警惕和一種近乎原始的求生欲。
這裡不是緬北那個鋼鐵水泥的魔窟,但危險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逃出生天,是兩個月前。
那場用鮮血和亡命搏殺換來的逃亡,耗儘了他大半條命。身上的傷口在缺醫少藥的情況下,反覆感染、潰爛、又勉強癒合,留下猙獰的疤痕。心靈的創傷更是深可見骨,每一個夜晚,緬北園區裡的慘叫聲、阿傑那張破碎的臉、守衛猙獰的狂笑,都會化作最血腥的夢魘,將他一次次拖回那個地獄。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又被打傷了的孤狼,隻能蜷縮在這片法外之地的灰色陰影裡,舔舐著深可見骨的傷口。
但他活下來了。
憑藉的除了好身板,還有部隊裡烙印進靈魂的鋼鐵意誌和本能。
這兩個多月,是真人版、地獄難度的荒野求生。
因為冇有任何身份證件,他隻要出現就容易被和電詐團夥穿一條褲子的警察或電詐武裝逮走。
叢林裡,他喝過積存在巨大葉片裡的雨水,嚼過苦澀難嚥的樹根,設下簡陋的陷阱捕捉過田鼠和蛇。生吃。滾燙的鮮血和腥膻的生肉滑過喉嚨,能暫時壓製住胃部的灼燒感,卻也時刻提醒著他,他已經遠離了文明,與野獸無異。
他曾用削尖的樹枝,與一頭覬覦他“食物”的野豬對峙,身上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最終卻靠著更凶狠的搏殺,將樹枝捅進了野豬的眼窩。他也曾在沼澤邊緣,與一條碗口粗的蟒蛇擦身而過,彼此都感受到了對方身上致命的威脅,最終各自退去。
蚊蟲的叮咬無處不在,瘧疾和高燒如同懸頂的利劍。有幾次,他在高燒的迷糊中,幾乎要放棄,就想這麼永遠睡去。但每一次,王鵬那張帶著虛偽笑容的臉,就會清晰地浮現出來。
王鵬!
這個名字,像一顆燒紅的釘子,死死釘在他的心口,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這個他曾經視作手足的“哥們”!這個用最惡毒的謊言,將他推入萬劫不複深淵的雜碎!
恨意,是比任何野果和生肉都更有效的燃料,支撐著他在這個綠色地獄裡掙紮求存。
他不僅毀了自已的人生,更讓林越無法原諒的是,根據他後來在園區裡零星聽到的炫耀和談論,王鵬這個畜生,靠著那副能說會道的嘴臉居然陸陸續續從國內騙來了十七個不諳世事的少男少女!而林越不過是其中一個。
十七個!花一樣的年紀,懷著對未來的憧憬,卻被他們信任的“鵬哥”親手賣進了魔窟!他們的命運會如何?是被迫從事電信詐騙,耗儘親情和良知?還是因為業績不達標被毆打、轉賣,甚至……被送進那間掛著“醫療中心”牌子的屠宰場?
一想到這些,林越就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一股毀滅一切的衝動幾乎要衝破天靈蓋。
必須乾掉王鵬!
這個念頭,一度成為他活下去唯一的意義。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叢林邊緣,望向遠處那片被鐵絲網和高牆圍起來的園區。那裡燈火通明,卻散發著比叢林更令人作嘔的罪惡氣息。王鵬如今已經混成了園區裡一家詐騙公司的“中層管理”,人模狗樣,出門時都有持槍的守衛前呼後擁,耀武揚威。
硬闖等於送死。
他需要機會,需要接近,需要一擊致命的時機。
身上的傷口基本結痂,體力也恢複了大半。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心裡的那把複仇的火烤得他難受的要窒息。
他撕下身上最後幾塊還算乾淨的布條,將破爛的褲腿和袖子紮緊,讓自已看起來不至於像純粹的野人。然後,他像一道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出叢林,混入了園區外圍那混亂、肮臟、充斥著三教九流的邊境小鎮。
他用身上僅存的、在叢林裡從一個死去揹包客身上找到的幾張潮濕黴變的鈔票,在黑市換了一套最廉價的當地人的舊衣服,一頂遮陽的破帽子,以及一些簡單的偽裝用品——主要是劣質的染髮劑和眉筆。
對著一條臭水溝模糊的倒影,他笨拙地塗抹起來。金色的頭髮顯得粗糙而虛假,加深的眉骨和刻意畫出的皺紋,讓他看起來像個混得不太如意的歐亞混血冒險者。這拙劣的偽裝騙不過仔細盤查,但足以在夜晚的燈光下,混淆視線。
他祈禱能躲過當地黑警和電詐武裝不會注意到自已。
他的目標,是鎮上最魚龍混雜的一家夜場——“野象酒吧”。這裡是園區裡那些“成功人士”們經常出來尋歡作樂的地方,也是各種灰色交易滋生的溫床。
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幾乎要掀翻屋頂,昏暗閃爍的彩燈下,煙霧繚繞。濃妝豔抹的女人和眼神飄忽的男人擠在狹小的舞池裡扭動,空氣中瀰漫著廉價酒精、汗水和某種違禁品甜膩氣息混合的怪味。
林越壓低了帽簷,在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
心跳,在嘈雜的音樂中,陡然加速。
他看到了!
在酒吧二樓一個相對隔離的卡座裡,王鵬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晃著一杯琥珀色的洋酒,意氣風發地和幾個同樣穿著襯衫西褲、看似管理模樣的人談笑風生。他胖了些,臉上泛著油光,手腕上那塊金錶在燈光下格外刺眼。卡座外側,兩個穿著黑色保安服、腰間鼓鼓囊囊的持槍守衛,如同門神般矗立著,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仇恨的毒焰瞬間吞噬了林越的理智,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衝上去,用手中的啤酒瓶砸碎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但他死死掐住了自已的大腿,指甲陷進肉裡,疼痛讓他保持了最後一絲清醒。
不行!現在動手,不僅殺不了王鵬,自已也會瞬間被打成篩子。
他必須等待,等待一個王鵬落單,或者守衛鬆懈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