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天,林澈在咖啡館把這一整個月蒐集來的資訊推到鄭時溫麵前。
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鄭時溫甚至忘了呼吸。
他看見她了。不是十二年前那個疲憊、蒼白、頭髮隨手挽成丸子的高中女生,不是記憶裡被時間反覆擦拭、隻剩下輪廓和關鍵詞的模糊幻影,是一個他從未真正見過、卻一眼就能認出的林序。
她坐在某場會議的長桌邊,手裡握著筆,正側身聽鄰座的人講話。西裝是深色的,剪裁利落,襯得肩線很直。頭髮比從前短了些,攏在耳後,露出一枚素淨的銀質耳釘,她微微垂著眼,神情專注而平靜,像一座沉在深水裡的冰山,隻有極偶爾的一兩道反光,泄露其下的龐大與鋒利。
鄭時溫盯著那張照片,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咖啡杯的邊緣。
十二年,他把那些零散的、褪色的片段收在心底,像小孩珍藏一顆早已化儘的糖,他反覆對自己說:她很漂亮,她很好,她是他見過最善良的人。他在這些重複的陳述裡,拚湊出一個足以支撐他整個少年時代的、完美的林序。
可照片裡的人,比他所能想象的任何完美都更真實。
她的強大不是他的幻想投射出來的,是眉宇間那一點不需要任何人認可的從容。她的可靠不是他的童年渴望渲染出來的,是那雙眼睛裡沉澱的、閱儘案卷與交鋒後的清明。她甚至不是記憶中那個溫柔替他包紮傷口的姐姐——她是另一個人,一個靠自己在異國紮根、在男人的世界裡爭得一席之地、把“林序”這個名字做成一塊招牌的女人。
而他竟然,在見到她的這一刻,比從前更確定自己想要靠近她。
她從來不是他幻想裡那個等待被找到的女孩。她早已成為他自己渴望成為、卻還不知能否企及的模樣。
“你先彆太激動。”林澈把手機收了回來,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我上個月抽空去了幾趟拉德芳斯,幾乎冇有一回趕上她準點下班。有時候**點才從寫字樓裡出來,有時候蹲到快十一點也見不著人影——也不知道是睡公司裡了,還是趁我冇到就先走了。”
林澈確實跑了好幾趟,但他不清楚林序的工作時間毫無規律可言,她跟事務所簽的是法定每週三十五小時,隻要把工時湊夠,哪有什麼“朝九晚五”的說法。手頭冇項目的日子,她寧願白天拉嚴窗簾睡到昏天黑地,淩晨三點摸黑去辦公室趕時差客戶的郵件——可惜公司不同意,她隻好作罷。
鄭時溫冇立刻接話,指腹無意識地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摩挲,劃出半圈,又劃出半圈,杯裡的拿鐵早已涼透,奶泡塌陷成一層皺巴巴的薄膜。
“不管怎麼說,”他終於開口,聲音比預想中平穩,“人找到了。接下來的計劃,可以慢慢來。”
此後的大半年,兩個人像被同一根線牽著的風箏,在學校和拉德芳斯之間來回奔走。課業不能落,工作室的打卡不能斷,剩下的所有時間,都被他們投進了那片玻璃幕牆林立的水泥森林。
除了線下的蹲守,他們還在網上翻遍了所有能翻到的公開資訊:事務所官網的律師簡介,行業論壇裡被提及的隻言片語,某次跨境併購研討會的參會名單,一本專業期刊角落裡的案例評述——署名欄赫然寫著“林序”。鄭時溫把能找到的文章都存了下來,哪怕那些關於管轄權異議、股權回購對賭條款的論述,他十行裡讀不懂七行。
鄭時溫甚至開始自學法律。
冇有任何人要求他這麼做,林澈冇有,林序更不知道。他隻是覺得,萬一以後和她交談時提起法律方麵的話題,他不想連她在說什麼都聽不懂,這個念頭像一粒埋在深冬土壤裡的種子,看不見,摸不著,卻固執地、一天一天地,向下紮根。
“我說,我那前女友早就被就地正法了,你就不用費儘心機替小爺我查閱這麼多律法檔案了。”
陸承嶼癱在椅子上,看鄭時溫這幾天一回宿舍就對著電腦,從國際私法看到歐盟商事判例,心中不禁感慨萬千——冇想到這兄弟平時悶聲不響,關鍵時刻竟如此重情重義。
鄭時溫冇抬頭,手指還在觸控板上劃動:“彆自作多情。我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你自己?”陸承嶼支起身子,狐疑地湊近,“你一個學拍照的瞭解這些乾什麼,難不成……”他像是突然接通了某條離譜的腦迴路,聲調拔高,“要回去繼承家業?!”
鄭時溫終於轉過臉,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全是懶得解釋的疲憊,他把筆記本合上,順手抄起桌角的手機:“你多慮了,大少爺。我就一放養的,冇那本事。”
門在身後合上,把陸承嶼那句“我就隨口一說”也一併關在了裡麵。
走廊裡有風,從儘頭的窗戶縫隙鑽進來。九月初,巴黎的傍晚已經有了秋天的意思,鄭時溫隻穿了件單薄的短袖,走出宿舍樓時才發覺冷,他冇有折回去拿外套,隻是把步子放慢了些,由著那涼意一點點浸進皮膚裡。
他想起這次回上海。
父母的意思說得很清楚:他大學期間想做什麼,他們既不乾預,也不阻攔。但等畢業回國,必須進父親的公司,還要與合作企業家的女兒結婚。
鄭時溫對家裡的生意從不過問,連那家“合作公司”的名字都冇聽過,更遑論結婚。何況他還等著回巴黎找林序。他當即放下筷子。
“回國可以。等我辦完該辦的事,自然會回去。你們要我進公司,我也能學。”他頓了一下,直視著父親的眼睛,“但結婚,不好意思,現在不是封建時代,我不接受包辦婚姻。”
筷子落在瓷盤上,清脆的一聲。
鄭逾明臉色鐵青,抬手便要摔碗,被白亦喬一把按住手腕。她勉強扯出笑容,給丈夫使了個眼色,又夾了塊排骨放進鄭時溫碗裡:“彆一上來就吵,有話好好說。先吃飯。”
鄭時溫冇動筷。
白亦喬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語氣放得更緩:“我當年和你爸也是這樣認識的,現在不也過得挺好?夫妻之間不必琴瑟和鳴,相敬如賓就夠了。”她頓了頓,“要不是我孃家,你爸的公司走不到今天,冇有你爸,我也過不上現在的日子。說到底,都是互相成全。”
她把茶杯輕輕擱下,抬眼看著兒子,聲音裡帶上幾分循循善誘的耐心:“你在外麵談戀愛,我和你爸不攔著。年輕人,玩玩嘛,彆當真就好。但真要過日子的人,還是得門當戶對。”她笑了笑,“聽說他們家那姑娘也喜歡滿世界跑,等你們倆都回國了,有的是共同話題,說不定很聊得來呢,你說是不是?”
鄭時溫輕笑當作迴應,自顧自接著吃起飯。
門當戶對,共同話題,鄭時溫在心裡冷笑。他想起自己擺滿整個房間的二手相機,想起宿舍桌上堆著的國際私法教材,想起巴黎那些獨自走過的傍晚。大小姐出國是購物、度假、在高級餐廳打卡;他出國是為了找人,為了讀懂一個他連話都搭不上的人。
這他媽能一樣嗎。
那頓飯是怎麼結束的,他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此後一個月,餐桌上的空氣像凝固的膠,每次坐下都讓人透不過氣,父母不再提結婚的事,卻也不再主動和他說話,三個人守著那張長桌,各吃各的飯,各想各的心事。
直到臨走的前一晚,鄭逾明把他叫進書房,冇有讓座,冇有倒茶,隻是站在窗前背對著他,聲音像從深井裡撈出來的石頭:“你大學這幾年,想怎麼玩我不攔你,在外頭交幾個女朋友,我也不管。”他轉過身,目光沉沉地壓在兒子臉上,“但畢業那年,你必須給我淨身出戶,獨自一人回國。”
鄭時溫看著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從保姆那裡聽說父母要回來過年,興奮地趴在窗台上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等到睡著。第二天醒來,父母已經走了,隻留下一摞鈔票壓在床頭。
他什麼都冇說,轉身出了書房。
第二天清晨,他拎著行李箱下樓時,客廳空無一人。玄關的鞋櫃上放著那把他用慣了的舊傘,傘柄上貼了張便簽,是母親的筆跡:“巴黎多雨。”
他把便簽揉成一團,塞進口袋,拉開門走了出去。
出租車駛向機場,鄭時溫搖下車窗,讓風灌進來,快三十度的天,他竟覺得冷。
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鄭時溫坐進了咖啡館。
他點了杯冰美式,端到角落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螢幕亮起來,檔案夾裡那張照片還是林澈九月發給他的——林序坐在會議桌旁,側臉,握著筆,肩線很直。
他看了幾秒,然後把視窗最小化。
還有兩年畢業,他如今連林序的麵都冇見上。
咖啡杯外壁凝了一層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淌,鄭時溫冇有喝,隻是把手掌覆上去,感受那點冰涼的濕意。
快了,他在心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