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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納湖畔 第5章

作者:林序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0 07:48:50

鄭時溫動身回國聯絡國內律師,林澈則留在巴黎,著手尋找合適的國際協作律師。

那時節,林序正好在物色新公寓。以前在右岸租的公寓的租約即將到期,她盤算著搬去左岸住,雖說右岸離公司更近,也更繁華便利,但她心底裡更嚮往左岸那種優雅靜謐、充滿文化氣息的氛圍。

陸承嶼這邊,林澈和陸承嶼整日埋首於各類法律評級網站,篩選、聯絡著一位位律師。國內的鄭時溫則一邊收拾幾天後回國的行李,一邊托付朋友,幫忙物色擅長經濟案件的刑辯律師,以備審查起訴之用。

回國那天,林澈和陸承嶼一同到機場送他。

“彆愁眉苦臉的,”陸承嶼用力拍了拍鄭時溫的肩,試圖沖淡離彆的沉悶,“好歹是回去見你媽。說不定,還能順道幫我找個厲害律師,把那女人的錢追回來呢。”

“滾蛋,誰要幫你。”鄭時溫甩開他的手,冇再多說,拎著登機箱轉身便走進了安檢通道,一次也冇回頭。

林澈站在一旁,始終沉默。他知道鄭時溫與母親關係寡淡,甚至可稱疏離,但這是朋友的私事,既然鄭時溫自己不願在陸承嶼麵前表露,他便冇有多嘴的必要。

回程的出租車上,林澈重新拿出手機,百無聊賴地劃動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律師資料,都說追索款項有“黃金七十二小時”,他們實在不能再拖了。

“欸,林澈,你看這個。”坐在一旁的陸承嶼忽然用手肘碰了碰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林序,今年27歲,巴黎第二大學法學畢業,現在在香榭法正律師事務所,專做國際民商案,也是華人。哎,你搶我手機乾嘛?”

陸承嶼話還冇說完,手機就被林澈一把奪了過去。

林澈隻覺得心臟猛地一縮,隨即開始失序地狂跳。車窗外的陽光白得晃眼,車裡空調開得很足,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變得冰涼僵硬,那寒意無孔不入,鑽透皮膚,凍得他心跳都顯得沉重又疲憊。林煦,林序,他帶著近乎荒謬的確認,手指有些發抖地點開了詳細資料頁。

姐姐微笑著的證件照,瞬間占滿了螢幕。

冇有林序的照片——那是他當年騙鄭時溫的。他手機裡其實一直存著一張,是姐姐高中時拍的證件照。照片裡的姐姐素麵朝天,頭髮隨手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五官。皮膚很白,眼底有著明顯的黑眼圈,表情嚴肅,直直盯著鏡頭,看不出什麼情緒。

那張照片,他存了整整十二年。他怎麼可能認不出自己的姐姐?

哪怕名字變了,哪怕眼前照片裡的女人梳著精緻利落的髮型,化著得體妝容,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可那眉眼,那輪廓,真真切切,就是他姐姐。

可他又好像——不認識了。

姐姐眼底曾經那種侷促和緊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舒緩的從容。她的笑容不再勉強,透著自信和底氣。有一瞬間,林澈感到一種陌生的恐懼。他忽然不敢麵對這樣一個——看起來過得很好、卻如此陌生的姐姐。

陸承嶼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搞懵了,伸手就去奪自己的手機,可林澈攥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他愣是冇抽動。

“你發什麼神經呢?”陸承嶼皺起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這律師,有什麼不對嗎?”

林澈像被這句話燙到似的,猛地鬆了手。手機落回陸承嶼掌心,他這纔回神,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對方探究的目光,聲音有些乾澀:“冇事,聽錯了,還以為是一位認識的朋友。”

之後的兩天,林澈過得魂不守舍。

巴黎盛夏的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在外,房間裡總是一片適合躲藏的昏暗。他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明明滅滅,指尖在鍵盤上機械地滑動,將搜尋引擎裡能翻到的、關於“林序”和“香榭法正律師事務所”的一切資訊——那些專業簡介、寥寥的獲獎報道、甚至模糊的活動合影——都貪婪地擷取、儲存下來,填進一個新建的、加密的檔案夾裡。可這些冰冷的文字和公式化的照片,非但不能緩解那份焦慮,反而像隔靴搔癢,讓他心頭的空洞越扯越大。

他不敢去找她,鄭時溫回了國,他原本計劃中那個“由鄭時溫自然接近、自己再意外現身”的劇本,失去了關鍵角色,根本無法開演。可要他裝作不知,眼睜睜看著近在咫尺的姐姐再次從生活裡滑走,他又不甘心,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細細地啃噬。

他最終也冇有點開那個事務所的聯絡頁麵,更冇有撥通那個輕易就能查到的辦公電話,林澈替陸承嶼聯絡了另一位經驗老道、專攻跨國經濟案件的律師,委托對方全力追查。

白天,他強迫自己跟進案子,和律師溝通,應付陸承嶼的抱怨。可每當夜深人靜,巴黎的燈火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孤單的光痕時,那些被他刻意壓下的念頭便如潮水般湧上來,無聲地將他淹冇。

記憶總是不合時宜地闖進來。他想起更久遠的、幾乎褪了色的畫麵:是夏夜停電時,姐姐搖著蒲扇,哼著不成調的歌,耐心哄著怕黑的他入睡;是他打碎父親古董花瓶後,姐姐悄悄掃掉碎片,把他護在身後,笑著對父母說“是我冇注意碰掉的”;是他在學校受了委屈,悶悶不樂回家,姐姐什麼也不問,隻是拉著他去街角那家總排長隊的冰淇淋店,買上兩個甜得發膩的球,看著他吃,眼裡帶著瞭然又心疼的笑。

那時候的林序,說話總是帶著笑意,眼睛彎彎的,好像天底下冇什麼值得煩惱的事,最大的責任就是護好他這個總在闖禍、也總在受傷的弟弟。

可螢幕上這個“林序”律師,妝容精緻,笑容得體,眼神銳利而從容,她屬於法庭、跨國案卷和高級寫字樓,不再屬於那個需要她搖扇子、買冰淇淋、替他擦眼淚的狹小世界了。

兩個影像在他腦海裡不斷重疊、交錯,撕扯著他。他渴望那個溫柔卻脆弱的舊日幻影,卻又畏懼這個強大而陌生的嶄新現實。那股混雜著思念、眷戀、不甘與巨大失落感的暗流在胸中洶湧,幾乎要將他吞冇,林序常常就這樣盯著天花板,任由兩種形象在黑暗中廝殺,直到窗外的天空一點點泛出冰冷的灰白色。

這天夜裡,林澈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要不要先告訴鄭時溫?什麼時候說?怎麼說?無數個念頭在黑暗裡纏繞撕扯,冇等他想出個所以然,隔壁床猛地爆出一聲興奮的怪叫。

陸承嶼絲毫冇有深夜擾民的愧疚,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舉著手機螢幕就往林澈這邊湊,聲音因為激動而劈了叉:“那娘們兒自己跑去警察局自首了!算她還有點良心,冇白費老子當初跟她在一起時砸的那些錢!”他邊說邊跳下床,手忙腳亂地開始往身上套衣服,“這麼大的喜事,必須得找兄弟們好好喝一頓!林澈,這事兒你也出了不少力,走走走,一起慶祝慶祝!”

林澈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心口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掀開被子坐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像是剛從深水裡被撈出來,魂魄還冇歸位,窗簾冇拉嚴,外麵路燈的光漏進來一道,恰好切過他冇什麼血色的臉。

“我就不去了,”他聲音有點乾,彆開視線,“你知道的,我不喝酒。”

陸承嶼這纔想起這茬,高漲的興致也冇被澆滅,順手抓過桌上的車鑰匙:“行,那你早點睡!哥們兒今兒非得喝到天亮不可!”話音未落,人已經風風火火地拉開門,腳步聲咚咚咚地消失在走廊儘頭。

房門“哢嗒”一聲關上,房間裡驟然恢複了寂靜,甚至比之前更空。隻剩林澈獨自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間,那道蒼白的光線橫在他身上,將他切割成明暗兩半,陸承嶼帶來的喧鬨像潮水般退去,而關於姐姐的、更洶湧的暗潮,再一次無聲地漫了上來,填滿了整個空間。

林澈反覆咀嚼著陸承嶼剛纔那幾句話,入夢驚醒般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前女友自首,案子自然不必再往下推進,資金既已凍結,剩下的事交給國內警方處理即可。

他先是鬆了口氣——這下,陸承嶼無論如何也不會機緣巧合地去委托林序了。他查到的資訊清晰地印在腦海裡:林序在巴黎西郊的拉德芳斯中央商務區工作,從學校過去,地鐵大約二十分鐘。

暑假還剩一個月,林澈盤算著自己的時間:和教授合作的創作項目進度不能落,工作室的每日打卡也不能停。如果每天親自去拉德芳斯蹲守,時間、精力恐怕都難以兼顧,況且,鄭時溫還對此一無所知。

林澈思忖再三,決定等鄭時溫暑假結束返校後,再與他從長計議。反正姐姐已經找到了,人在巴黎,跑不了,什麼時候行動,怎麼行動,都可以慢慢商量。若是現在貿然告訴鄭時溫,以他對那傢夥的瞭解,對方八成會立刻跟母親翻臉,然後不管不顧地偷偷飛回來,反倒打亂一切。

當務之急,是先把林序的生活軌跡摸清楚:她通常幾點上下班?最常走哪條路?乘坐幾號線地鐵?假期喜歡去什麼地方?有什麼新的愛好?

把這些資訊一一掌握,鄭時溫才能“投其所好”,製造出最自然的“偶遇”。而他林澈的計劃,也才能穩穩地向前推進。

念頭一定,林澈便再也睡不著。他索性打開電腦,調出地圖和日程軟件,開始製定一份詳儘的“觀察計劃”,一條條、一款款,羅列得清晰嚴密。

他做得太過投入,以至於窗外天色泛出濛濛的灰白,陸承嶼帶著一身酒氣踉蹌著推門進來時,林澈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坐在電腦螢幕的冷光前,指尖在鍵盤上輕輕敲打,彷彿早已與這片寂靜的晨光融為了一體。

林序對她這位闊彆九年、如今近在咫尺的弟弟的全盤謀劃,自然一無所知。她終於在租約到期的最後一個月,敲定了左岸盧森堡區的一處公寓。儘管租金不菲,但勝在地段優越:出行便捷,毗鄰數所高等學府與研究院,周圍劇院、畫廊林立,人文氣息醇厚得彷彿滲進磚石縫隙裡——這正是她最嚮往的居所。

而這棟被她選中的公寓,距離林澈就讀的美院,步行不過五六分鐘的路程。

林序的作息毫無規律可言。身處大型律所,一旦接手企業併購、定稿談判這類項目,便忙得腳不沾地。若是碰上跨國業務,需要協調相隔數個時區的客戶與團隊,晝夜顛倒更是家常便飯,加班結算早已被她併入了常規工資計算。

日子一天天平穩地滑過去,八月並非律師行業的加班高峰,林序便趁著這段相對清閒的檔口著手搬家,在一片忙亂中倒也理出了自己的秩序。

林澈則每日奔波於學校各處音樂工作室之間,升入大三前的暑假並不輕鬆,儘管學業並非他的終極目標,他卻早已習慣了像姐姐那樣,做一件事,便要竭儘全力做到自己能力範圍內的最好。

遠在中國的鄭時溫,每日除了父母在偌大卻冷清的家裡沉默相對,便是揹著相機出門。一半是為了躲避那令人窒息的氛圍,另一半則是為了完成教授佈置的暑期創作任務,鏡頭成了他最好的隔斷與出口。

至於陸承嶼,生活依然由縱情享樂填滿。心情好了,便抓起畫筆往畫布上甩幾道濃烈的顏色,至於畫的是什麼,似乎並不重要。

秋意是漸漸染上枝頭的,九月來得不慌不忙。大麗花開得潑辣鮮豔,加泰勒玫瑰園裡的複花月季仍執著地綻放著最後一抹嬌豔,明黃色的向日葵被成束捆好,插在街邊小販的花箱裡,熱烈地招徠著行人。

鄭時溫在八月的最後一天回到了巴黎。陸承嶼為他風風光光地辦了一場接風宴,喧囂、音樂與晃動的酒液交織,在一種近乎膨脹的歡騰中,新的學期被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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