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星辰非昨夜 留在烏蘇

留在烏蘇

伊屠沒有留下過夜。

在漫長的對視之後，他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用指腹再次輕輕擦過雲薇微腫的下唇，然後轉身，步伐比來時略顯倉促地離開了。

那背影，多了些狼狽。

雲薇獨自站在原地，許久都無法動彈。

唇上彷彿還殘留著他灼熱的溫度和氣息，臉頰滾燙。

她擡手觸碰自己的嘴唇，那陌生的，帶著細微刺痛的觸感，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夢境。

荒謬。

她竟然吻了伊屠。

可奇怪的是，預想中的後悔沒有立刻湧上來。

占據她心神的，是一種的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戰栗。

那一夜，雲薇失眠了。

翌日，當陽光透過高窗灑入寢殿，雲薇在一種混雜著疲憊和奇異清醒的狀態中起身。

她幾乎有些害怕見到伊屠，不知該如何麵對他。

然而，整個上午風平浪靜。伊屠沒有出現，甚至連慣常的政務議事似乎都取消了。

王庭安靜得有些異樣。

直到午後，錦書帶著幾分忐忑又夾雜著一絲欣喜地進來稟報：“公主，王讓人送來了好多東西！”

雲薇走出去，看到殿外廊下擺著幾個開啟的箱子。

裡麵不止金銀珠寶，而是各種烏蘇的物產，色彩斑斕、質地厚實的獸皮，幾套做工明顯更精緻、融合了烏蘇風格與晟朝舒適度的衣裙，一些她偶爾提過覺得新奇的北地香料，甚至還有幾卷用晟朝文字註解的烏蘇風物誌和史書。

沒有隻言片語。

但這沉默的饋贈，比任何話語都更具衝擊力。

這不像賞賜，更像是一種笨拙的，試圖延續昨夜那場意外親密的方式。

雲薇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帶著點莫名的暖意。

傍晚，伊屠身邊的內侍前來傳話，說王請王後去王庭後的溫泉宮。

雲薇的心猛地一跳。

溫泉宮，那是烏蘇王族沐浴休憩之所，比寢殿更私密。

她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去了。

她告訴自己，隻是不想激怒他。

溫泉宮依山而建，利用地熱，溫暖如春。氤氳的水汽彌漫在空中，帶著硫磺的氣息。

伊屠已經在了，他半靠在巨大的溫泉池邊，閉著眼，墨色的長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水珠順著他結實的胸膛和臂膀滑落。

氤氳水汽柔和了他麵部冷硬的線條，卻更凸顯出那具身軀的男性魅力。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目光穿過水汽，落在站在池邊有些侷促的雲薇身上。

他沒有說話，隻是朝她伸出手。那是一個邀請的姿態，不帶命令，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磁場。

雲薇看著他那雙在水汽中顯得不那麼具有攻擊性的眼睛，心跳如鼓。

她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緩緩脫下外袍，僅著單薄的褻衣，一步步走入溫暖的池水中。

水溫恰到好處地包裹住她，驅散了北地浸入骨髓的寒意。她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不敢靠得太近。

伊屠也沒有強求，他重新閉上眼，彷彿隻是邀她共浴，並無他意。

池內一片寂靜，隻有水流輕微的湧動聲和彼此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那些書，”良久，伊屠忽然開口，聲音因水汽而顯得有些慵懶低沉，“還看得懂嗎？”

雲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指下午送去的那些風物誌。“……看得懂。”她輕聲回答。

“烏蘇的曆史，不比晟朝短。”他依舊閉著眼，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告訴她什麼，“隻是寫法不同。”

雲薇沉默著。她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試圖讓她瞭解他的國度。

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討厭我嗎？”

這個問題如此直接，讓雲薇猝不及防。

討厭？在經曆了昨夜那個吻，在收到他沉默的禮物，在此刻與他共浴於這溫暖的泉水中時…？

她看著水汽中他模糊的側臉，那些他帶來的屈辱被難以定義的情緒覆蓋。

“我不知道。”她最終給出了一個誠實的答案。

伊屠睜開了眼，轉頭看向她。

水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不知道……”他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也好。”

總比斬釘截鐵的“討厭”，要好得多。

他朝她靠近了一些。水麵因他的動作而蕩漾開圈圈漣漪，觸碰到雲薇的身體，帶來一陣微癢的戰栗。

他沒有碰她，隻是近距離地看著她，目光深邃，彷彿想從她眼中讀出更多不知道背後的東西。

“雲薇，”他低聲說，聲音幾乎融入了水聲裡，“留在烏蘇。”

不是命令，更像是請求。

雲薇一顫。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麵沒有了平日的冰冷和嘲諷，隻有一片深情。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留在烏蘇？以什麼身份？一個心係故國、與夫君關係微妙的和親公主？還是……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烏木刻意壓低卻難掩急促的聲音：

“王，赫連大人有緊急軍務求見！”

曖昧旖旎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伊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那片刻的柔軟迅速被冷厲所取代。

他深深看了雲薇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記住我的話”，然後便嘩啦一聲從水中起身，帶起一片水花，拿起一旁的內侍早已備好的衣袍，大步走了出去。

雲薇獨自留在溫暖的池水中，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留在烏蘇。”

這四個字，和他離去時決絕的背影，在她心中反複回響，交織成一團更亂的麻。

她將臉埋入溫暖的水中，任由水波淹沒自己，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界的一切，理清自己混亂不堪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