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家宴,老夫人也過去了。
隻是真坐下了,瞧著少了的那一房人,心中便又有些空蕩。
老二的事情,她自然也已經全都知道了。
如今老二被幽禁在鬆清院中,整個二房的人也都要嚴查是否知情,是以今晚這家宴之上便也未見長孫的身影。
這是定南王祖孫回府後一家人第一次聚在一處用飯,突然少了吳景令父子二人,任誰都是不習慣的。
又因向來有著食不言的規矩在,這一席飯吃下來,氣氛多少便有些沉悶。
此事帶來的創傷,尚且需要時間來慢慢撫平。
見老爺子擱下了雙箸,其餘人便也相繼放下了碗筷。
侍女旋即奉上濕熱的布巾,與漱口的茶水。
此時,三老爺吳景逸自矮幾後行出,來至廳中央,朝著坐在正上首的定南王夫婦長施一禮後,撩袍跪了下去。
“兒子有錯,請父親、兄長責罰。”
“這是怎麼了?”老夫人看著突然跪下的人,不由感到困惑。
三房的人,從三夫人薑氏再到兩位公子,亦是不解發生了何事。
且見吳景逸這一跪顯然事態不小,薑氏便有些不安:“老爺,您這是……”
二房纔出了那樣的事情,近來世孫整頓族中的動作也頗大,這關頭老爺稱自己犯了錯,總不能也跟這些有關?可老爺不像是如此糊塗的人啊!
定南王看向跪在廳中的人,平靜地問:“你何錯之有——”
第620章
花下眠
吳景逸將頭叩在了地上。
聲音微悶,卻字字清晰,亦無迂迴之言:“此前誤當父親兄長及阿淵出事,此等關頭,我本該儘心儘力助阿章處理族中之事,穩固家中局麵——可我縱表麵相助於阿章,卻未曾做到真正問心無愧。”
微頓之後,道:“二哥更換各處人手,私動家主印之事,我並非冇有察覺,但卻因鬼迷心竅,而選擇了視而不見,隻裝作一無所知。”
他那時並不知二哥已有弑父之舉,卻察覺到了二哥欲取代阿章的心思——
但他什麼都冇做。
什麼都冇做,便是什麼都做了。
“老爺,你……”薑氏麵色一白,她不知還有此等事。
吳景逸始終未有抬頭,語氣中儘是慚愧:“察覺到二哥的野心之後,又因見阿章年幼,我便生出了不該有的歪念……竟有了要袖手旁觀,事後再坐收漁利的小人心思……實在不堪至極,不單愧對父親的信任,吳家的栽培,更不配為人叔長!”
念頭起,是一瞬間之事,事後想要扼製卻極難。
是他未能守住心中那道底線。
廳內一時寂靜至極,氣氛緊繃著。
定南王開口問道:“這心思,現下還在嗎?”
這問題聽來似乎多餘,任誰也不會答還在。
吳景逸抬起頭來,眼眶微紅:“兒子斷不會再有此妄想——”
“你並非是錯在有妄想。”定南王肅容道:“人之六慾,本就無法全然斷除,縱有往高處走的心思,亦是無可厚非。吳家一族之大,並非隻家主之位可供你施展拳腳,想要什麼,可光明正大地去爭去拿,最終憑本事說話——而斷不可為此行危害家中之舉,更不能算計到自家人頭上!”
吳景逸再次叩首:“是,兒子已然明白了。”
繼而又聲音微啞地道:“從前父親兄長阿淵在時,我從不曾起過這等心思,本還隻當自己並無私心……可這些時日見阿章一介稚子,到底還是起了異心,原來所謂的並無私心不過是趨利避害,欺軟怕硬……”
話中有愧責,也有自我厭棄之意。
吳恙聽得心有分辨,心也落定下來。
三叔說到此處已不單是認錯而已,有勇氣說出這番話,已稱得上是真正的君子了。
君子亦有動搖之時,藉此考驗及時窺得自身之過,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知道懸崖邊緣在何處,試過拋棄良知的滋味不是自己想要的——既有此事為戒,那底線便將畫下清晰一筆,日後便會謹記再不可逾越。
當然,三叔今日此舉,或也可疑心為已知此事瞞不住,遂主動認錯以求諒解,是謂耍弄心機——
但縱然如此,也並不重要,聰明人有心機並非是什麼十惡不赦的過錯,最重要的是三叔是否真心悔過。
這一點,要看當下,也要看日後。
“兒媳也有錯。”薑氏回過神來,也跟著行禮跪下了:“兒媳既入吳家,便也有守家宅安定之責,老爺此番有此心思,兒媳未能及時察覺規勸,亦是一大過失,也請父親責罰。”
吳景逸怔怔地看向身側之人,眼睛紅極:“夫人……”
薑氏也看向他。
夫妻一體,老爺有錯,她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