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涼州慢了下來。。
宅院裡常常隻剩我們這些下人,夫人每日天不亮就去軍營管糧草,大少爺跟著秦將軍上了前線。。
我把收來的狼皮晾曬乾淨,細細剔出軟毛,縫進護膝和護甲裡——鎧甲那樣沉,能暖一點是一點。。
長安那邊的訊息時好時壞地傳來。。
有時說皇上駕崩了,三皇子占了京城;有時又說四皇子得了江南漕運,勝算更大。。
城門每天進出許多人,有投軍的青壯,也有拖家帶口的流民。。
入了冬,戰事到底還是起來了。。
那幾日宅院裡靜得嚇人,夫人從軍營回來,見我們食不下嚥,溫聲道:“雄鷹總要飛出去的,我們能做的,就是讓巢穴永遠溫暖堅固。”。
臘月裡,最好的訊息來了——派去接姑孃的兵士提前趕回,說姑娘和我一家離涼州隻剩三天路程。。
宅院一下子活了過來。。
吉祥翻出姑娘從前最愛穿的杏子紅襖裙,徐媽媽連夜熏上梅花香。我爹孃兄弟的屋子也收拾出來,炕燒得暖暖的。。
第三日清晨,我第一個起身,和吉祥在灶房忙活了一上午,燉了羊肉,蒸了黃米糕,連珍貴的蜂蜜都捨得拿出來調藕粉。。
晌午時分,巷口傳來馬蹄聲,我奔到門前,正看見姑娘跳下馬車——她長高了些,穿著粗布棉襖,臉蛋被北風吹得紅撲撲的。。
“如意!”她衝過來緊緊抱住我,聲音帶了哭腔,“我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身後是我的爹孃兄弟。。
娘不再咳嗽了,隻是鬢角添了白髮。弟弟躥得真高,肩膀寬寬的,憨笑著喊“姐姐”。。
飯桌上熱氣騰騰。姑娘一邊吃黃米糕,一邊講這一年發生的事。。
那夜她被我爹揹回客棧,天一亮就動身回了鄉。。
我家那三間土屋,爹孃把最暖和的正屋讓給她住。弟弟用舊木板打了張書案,爹爹不知從哪兒淘來本《詩經》——雖然姑娘說那字印得歪歪扭扭。。
“後來聽得要打仗了,”弟弟不好意思地撓頭:“我尋思萬一有人非要上門查人,就帶著全家進了城。我在城裡打散工,東家乾三天西家乾五天,地方換得勤,誰也摸不清底細。”。
他看向夫人,“連您派來的人,我們也躲了好幾次,怕是仇家……”。
夫人眼眶泛紅,給弟弟夾了塊羊肉:“好孩子,這份謹慎救了蓉孃的命。”。
窗外飄起細雪,屋裡燭火明亮,笑聲一陣接一陣。。
我看看姑娘,又看看爹孃和弟弟,心裡那根繃了一年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夜深散席時,姑娘悄悄拉住我:“如意,往後我們還住一屋,就像在冀州時那樣。”。
我重重點頭。。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蓋了院裡的青石路,也覆蓋了來時的腳印。。
但屋裡是暖的,桌上那盞油燈劈啪爆了個燈花,亮堂堂地照著每個人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