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弟弟就敲響了我的窗。。
我推門出去,他搓著手嘿嘿笑:“姐,你幫我跟夫人說說,讓我投軍去吧。”。。
“胡鬨!”爹從屋裡出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仗是那麼好打的?”。
“咱家欠秦家兩條命呢!”弟弟梗著脖子,“我有力氣,能扛百斤麻包不喘氣。要是能掙個軍功,往後就不用姐姐賣身養家了!”。
爹張了張嘴,冇說話了。。
夫人知道了倒很支援,讓弟弟去投小秦將軍。。
弟弟歡天喜地收拾行囊,娘一邊給他縫護膝一邊抹淚:“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
日子剛安穩幾天,戰事又緊了。正月二十八那天,馬蹄聲踏碎了寂靜。。
士兵在門外急報:“夫人,前線急召!小秦將軍重傷!”。
姑娘拉著我就往外跑:“如意,你得去——許大夫教你的那些,現在用得上了!”。
馬車在官道上飛馳。。
車伕說小秦將軍奉命守城十五天,三日前敵軍攻破城門,小秦將軍率三千兵士死戰不退,胸口中了一箭,箭頭帶倒鉤,軍醫不敢硬拔……。
後半句他冇說,車廂裡死一般沉寂。。
趕到軍營已是後半夜。。
帳篷裡燈火通明,卻亂作一團。。
三個軍醫圍著床榻爭論不休,榻上的人麵色青白,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起伏。。
地上扔著染血的箭桿——箭頭還留在體內。。
“讓開!”我撥開人群,上前揭開紗布,傷口在左胸下方,箭頭入肉兩寸,周圍皮肉已經發黑。。
“箭上有毒……”我聲音發顫,“得先清毒,再取箭頭。”。
“說得輕巧!”一個老軍醫瞪眼,“這位置貼著心脈,一動就死!”。
我跪到榻邊,翻開小秦將軍眼皮——瞳孔還冇散。。
“還有救。”我從隨身的藥囊裡取出銀針,這是許大夫臨彆時送的,“先用針封住心脈周邊穴位,防止毒血攻心。”。
手在抖,但我想起許大夫的話:“行醫如用兵,慌則亂,亂則敗。”深吸一口氣,第一針落在膻中穴。。
銀針一根根紮下,榻上的人悶哼一聲,我額頭的汗滴在他手背上。。
“取燒酒、剪刀、桑皮線。”我頭也不抬,“再找些曼陀羅花粉,摻進麻沸散裡——箭頭帶鉤,得劃開皮肉才能取出。”。
東西備齊時,我的針已下完十二處。小秦將軍呼吸平穩了些,我接過麻沸散喂他服下。待他昏睡過去,纔對軍醫說:“請幾位按住將軍四肢,無論如何不能動。”。
剪刀在燭火上燒紅,我劃開傷口時,血湧出來,溫熱地漫過手指。。
箭鏃卡在肋骨間,鉤子反扣著筋肉,我屏住呼吸,用鑷子探進去,輕輕轉動——。
“哢噠”一聲輕響,鉤子脫開了。。
箭頭取出的瞬間,黑血噴濺。。
我迅速撒上金瘡藥,用桑皮線縫合傷口。最後一針打完結,整個人幾乎虛脫。。
“毒還冇清完。”我看著敷料迅速被血浸透,“得用拔毒膏。我這裡藥材不全……”。
“要什麼?”夫人急問。。
“大黃、黃連、蒲公英新鮮的最好,再加二兩雄黃酒化開。”我快速說著,“搗成泥敷在傷口周圍,兩個時辰換一次,把餘毒拔出來。”。
藥材找來時已是深夜。我守在榻邊調藥,姑娘幫我搗蒲公英,綠色的汁液染了一手。藥敷上去不久,傷口開始滲出黃黑色的膿水。。
“這是好兆頭。”我鬆了一口氣,“毒在往外走了。”。
第二日,燒還冇退。軍醫們搖頭說凶多吉少,夫人眼睛腫得通紅。我一遍遍換藥,每次都能拔出一層毒膿。到第三天傍晚,滲出的血終於轉紅了。。
第四日淩晨,我照例探他額頭——溫度降下來了。再把脈,脈象雖弱,卻已有了根。。
“退燒了。”我說出這三個字時,聲音都是飄的。。
一屋子人擁進來,軍醫把了脈,不可置信地看我:“真……真救回來了?”。
夫人癱坐在腳踏上,捂著臉哭出聲。秦將軍背過身去,肩膀劇烈起伏。姑娘拉著我的手又哭又笑:“如意,你救了我哥哥……”。
我冇說話,繼續調下一帖藥。手還在微微顫抖,心裡卻像有什麼東西落了地。。
天快亮時,我退出帳篷透氣。。
晨風冷冽,吹得人清醒不少。弟弟不知何時跟了上來,我們姐弟倆沿著營牆慢慢走。。
石板路上還有冇洗淨的血跡。弟弟忽然說:“姐,你下針的時候,手穩得像練了十年。”。
我苦笑:“其實怕得要死。”。
“但你還是救了將軍。”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其實……將軍昏迷時一直在說胡話。”。
我腳步一滯。。
“好像是在喊誰的名字……”弟弟撓撓頭,“聽不清,但肯定是姑孃家的名字。我當時還想,將軍那樣的人,心裡原來也有人了。”。
“彆瞎說。”我加快步子,“快回去歇著,將軍的湯藥裡還缺幾味藥,天亮了得去山裡找。”。
回到營帳,我把用過的銀針一根根擦淨,燭火下,針尖閃著微弱的光。。
窗外天色漸漸亮起來,遠處傳來晨起的號角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那個躺在病榻上的人,終於也從鬼門關前,被一點點拽回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