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裡擠得轉不過身。。
大半年的折磨,每個人都幾乎丟了半條命。吉祥挨著我坐,偷偷塞給我半個窩頭。。
夫人換了身粗布衣裳,頭髮隻用木簪綰著,目光掃過眾人:“我們要去邊關投奔霍大將軍。若有人不願去,下一個渡口可自行離去。”。
我心裡一緊。。
若有誰要走,我和姑娘調包的事……。
夫人看向我,極輕地搖了搖頭。。
我突然明白了——所謂“自行離去”,怕是再也見不到天日吧。。
“老奴誓死跟隨夫人!”崔姑姑第一個跪下來。。
“奴婢也是!”。
“奴才這條命是將軍給的!”。
艙裡頓時跪倒一片。。
夫人頷首:“既如此,往後便是生死與共的家人。”。
她示意我隨她到船頭。。
河風獵獵,吹得人衣袂翻飛。。
夫人按住我的手:“如意,現在情勢未明,你換出蓉孃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等到了涼州安穩下來,我立刻派人去接她和你們一家來涼州團聚。”。
“奴婢明白。”我點頭,“夫人放心。”。
船行二十餘日,在一個晨霧瀰漫的早晨靠了岸。。
涼州到了。。
這是我生平到過最遠的地方。。
天地開闊得讓人心慌,遠處傳來蒼茫的號角聲,低沉雄渾,震得腳下土地都在微顫。。
霍大將軍派來的親兵引我們穿過城門——街道兩旁全是青石壘的屋子,窗子開得又小又高,像一隻隻警惕的眼睛。。
“看呆了?”身後傳來聲音。。
我慌忙轉身,是大少爺。。
他瘦了許多,下頜線條越發清晰,唯有眼睛還和從前一樣清亮。。
“少、少爺……”我手足無措。。
“該我叫你恩人纔是。”他笑了笑,揹著手站到我身側,“當時你其實也不能確定我外祖會不會真的來救,畢竟外祖除了是我外祖,還是大周的首輔。所以你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來換蓉孃的,這份忠義,是我們秦家欠你的。”。
我臉燒起來:“不過是……不過是報恩罷了。夫人救了我,也救了我一家,姑娘待我如姐妹……”。
“不是所有人都懂得知恩圖報。”他望著遠天,聲音很輕,“父親常說,亂世裡最難得的不是金銀,是人心。謝謝你,如意。”。
大少爺轉身走了。。
北風吹起他洗得發白的衣襬,背影挺拔如白楊。。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吉祥來尋我。。
涼州的日子確實艱難,比不過姑蘇的花紅柳綠,也比不過冀州的四季時宜,吃的是糙米硬饃,喝的是帶沙的井水。。
宅院是霍大將軍撥的,四四方方的一個院子,比起秦府小了太多,但收拾得乾淨。。
男人們每日天不亮就去軍營,女眷們便在院裡架起大鍋,煮飯、縫補、納鞋底。。。
夫人的手巧,教我們用粗麻布夾著羊毛納軍靴,又教吉祥裁剪戰袍。何媽媽管著灶上的事,總想辦法把有限的米糧做出花樣。徐媽媽帶著小丫鬟們漿洗衣物,院子裡常年飄著皂角的清氣。。
漸漸地,宅院裡有了笑聲。。
晚飯時大家圍著長桌,秦將軍會說些軍營裡的趣事——哪個新兵射箭脫了靶,哪匹戰馬生了小駒。夫人總是靜靜聽著,時不時添一筷子菜到他碗裡。。
入了秋,涼州的風就帶了刀子。我們連夜趕製冬衣。有天夜裡,我縫著棉襖的袖口,忽然想起冀州秦府那架紫藤——這個時節,該結豆莢了吧?。
針尖刺破手指,血珠滲出來,在青布上洇開一小點紅。。
我含住手指,聽見外頭傳來巡夜士兵整齊的腳步聲,還有更夫悠長的梆子:“太平——無事——”。
“太平……”。
我望著窗紙上搖曳的燈影,在心裡默默唸著這兩個字。。
何時才能真的太平無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