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是第三日上路的。。
那日霜降,官道兩旁的草葉都覆著層白。。
我和夫人戴著木枷,與徐媽媽、吉祥擠在一輛無篷的車上,車輪碾過碎石,硌得人骨頭生疼。秦將軍和少爺在前頭的囚籠裡,隔著丈許距離,能看見將軍花白的鬢角在風裡顫動。。。
越往北走,風越硬。。
單衣抵不住寒氣,我和夫人把稻草塞進衣裳夾層,互相挨著取暖。。
夜裡宿在破廟,官兵扔進來幾個冷硬的窩頭。夫人掰碎了,泡在熱水裡,先餵給發著低燒的吉祥。。
“如意,”夫人就著火光看我,眼睛在凹陷的眼窩裡亮著,“那日你本可脫身,為何要回來?”我搓著凍僵的手:“在同意隨軍當軍妓的那天起,我就當自己已經死了,菩薩不救我,可夫人您救。在府裡過了那麼好的八年,是我賺了。如今不過把命還回來,我覺得很公平。”。
夫人喉頭滾動,彆過了臉去。。
過了許久,才輕聲道:“傻孩子……秦家欠你的,怕是要欠到來世了。”。
我搖頭:“姑娘待我如姐妹,夫人您待我寬厚,這都是福報。等到了長安,皇上聖明,定會查清冤情,還秦家一個清白。”。
夫人冇說話,隻把破氈毯往我這邊挪了挪。。
走了半個月,腳上的血泡破了又起。有次過河,囚車陷進泥裡,官兵揮鞭子催我們下去推車。夫人腳下打滑,險些摔倒,我撲過去墊在她身下,後腰撞上石頭,疼得眼前發黑。。
“如意!”夫人扶起我,聲音發顫。。
我擠出一個笑:“不礙事,奴婢皮厚。”。
那天夜裡,我發起高熱。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把我摟在懷裡,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額頭上。。
是夫人在哭。。
我還是命大,活了下來。。
又走了二十日,進入幽州地界。。
這夜宿的驛站格外破敗,窗紙漏著風,我因腰痛睡不著,挨著夫人假寐。。
三更時分,窗外忽然傳來布穀鳥叫——三長兩短。。
夫人猛地睜開眼,幾乎同時,後窗被輕輕撬開,一個黑影躍入,單膝跪地:“小姐,屬下來遲。”。
是夫人孃家的人。。
黑影語速極快:“首輔大人已打點好,三更劫囚。此處是四皇子封地,咱們的人已控住驛站外圍。姑爺和少爺那邊同時動手,碼頭備好了船。”。
夫人起身,脊背挺得筆直:“多少人手?”。
“二十死士,夠用。”黑影遞來匕首,“請小姐更衣。”。
夫人卻看向我:“如意,跟緊我。”又對黑影道,“把她也帶上。”。
我怔住:“奴婢不會武……”。
“不會就學。”夫人割斷我腕上繩索,眼神是前所未見的銳利,“從今日起,你不是秦家的丫鬟,是我認的義女。記住了?”。
話音未落,前院忽然傳來喊殺聲——是劫秦將軍那邊出了岔子!。
火光驟起,映亮夫人半邊臉龐。她將匕首塞進我手裡,推窗喝道:“徐媽媽護著吉祥從後門走!如意,跟著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夫人執劍。。
她一身囚衣襤褸,劍光卻凜冽如霜,幾個起落便撂倒衝進來的官兵。。
我跟在她身後,跌跌撞撞穿過迴廊。不斷有人倒下,血濺在土牆上,像潑墨畫。。
快到馬廄時,斜刺裡衝出個官兵,舉刀砍來。我下意識閉眼,卻聽見“鐺”的一聲——夫人格開刀鋒,反手一劍刺入對方肩胛。。
“走!”。
她拽著我翻身上馬。。
馬蹄踏碎夜色,我回頭望去,驛站已淹冇在火光中。。
秦將軍和大少爺各騎一馬追上來,吉祥和徐媽媽被死士護在中間。崔姑姑落在最後,背上中了一箭,仍咬牙揮鞭。。
“姑姑!”我要調轉馬頭,被夫人按住:“走!他們有接應!”。
碼頭上果然停著兩艘快船。。
眾人棄馬上船,桅杆升起黑帆。箭矢如蝗蟲般追來,釘在船舷上噗噗作響。。
船駛入河心時,岸上火把彙成一條長龍,終究追不上了。。
夫人站在船頭,河風吹起她散亂的長髮。。
東方天際泛出魚肚白,她忽然轉身,對滿船傷痕累累的人笑了笑:“咱們自由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河道轉彎處,朝陽正撕裂雲層,金光潑灑在水麵上,粼粼如萬片金鱗。。
船向北,向著曙色最濃處,一刻不停。。
自此天地廣闊,萬般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