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記得那天。。
夫人身邊的何媽媽急急尋到我屋裡,把一包銀子塞進我懷中,聲音壓得極低:“如意,這是五百兩銀子,一定要拿好了。從後角門走,走得越遠越好——記住,出了這門,就當你從來不是秦府的人。”。
我如遭雷擊,抓著她的袖子不放:“吉祥她們……”。
“她們是家生子,早已登戶造冊,走不脫的。”何媽媽眼圈發紅,卻強忍著,“你不一樣,是從軍妓裡被挑上來的,戶籍身契其實都還在你老家。趁現在亂著,趕緊走!”。
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如驟雨砸地。。
何媽媽臉色煞白,推著我往外走:“快!園子裡那棵大柳樹後頭有個狗洞,你從那裡跑!”。
我剛從狗洞爬出,前院已傳來撞門聲。。
火把紅光映亮夜空,聽見府裡哭喊聲起——是吉祥的聲音!。
接著是崔姑姑的嗬斥:“官爺,這是內院女眷……”。
“奉旨查抄!哪分內外!”鐵靴踏地聲混著箱籠翻倒的巨響。。
我在狗洞後麵蹲到四更天。。
秦府大門被貼了封條,硃砂印在晨曦裡像血。。
兩個兵丁把守門外,正低聲議論:“……前朝張相爺抄家,清了三個月。秦家這將軍府,怕也得月餘。”。。
我心口發緊,抱著包袱去城南租了間矮屋,我總得親眼看到秦家人後來如何。。
可我人微言輕,秦府又被重兵把守,根本靠近不得。。
直到第十五天,我在巷口瞥見個熟悉的背影——雖做貨郎打扮,眼神兒卻不停朝秦府大門張望。。
我跟了貨郎兩條街,在僻靜處喚了聲“爹”。。
真是爹爹!他隨商隊來冀州販絲,聽聞秦府出事,瘋了似的找我。。
看見我完好站在麵前,這個剛強了一輩子的漢子,生平第二次落淚:“小柳兒……爹以為你、你也……”。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爹看著官兵一直在清點秦家財物,東西拉出去一車又一車,偏偏見不到一個人影。。
轉機發生在第二個月。。
長安來人了。。
是夫人的首輔父親派來的。。
來人甲冑未卸,低聲道:“長話短說。朝中有人蔘奏秦將軍的父親鎮遠侯當年貪冒軍餉,正逢三皇子徹查虧空,秦家被拿來立威,如今查抄府邸是要找賬冊。”。
“我能做什麼?”。
他盯著我:“府裡賬房西牆第三塊磚後有本真賬冊,是當年鎮遠侯親筆。若被搜去,秦家難逃滅門。你可還記得通往賬房的暗路?”。
我記得。去年姑娘帶我鑽過假山下的窄道。。
“今夜子時,府中守衛最鬆。”他遞來油紙包,“這是西域迷香。戌時二刻換崗,有一炷香空隙。”。
子夜無月,我換上粗使衣裳,從狗洞爬回秦府。。
府裡燈籠高掛,書吏們正清點庫房。我溜著牆根摸到賬房,果然隻有一個打盹的守衛。。
迷香燃起片刻,守衛軟倒在地。。
推門進屋,滿地賬冊狼藉。摸到西牆第三塊磚,用力一推——賬冊冰涼的書脊觸手可及。。
剛塞進懷裡,窗外傳來腳步聲,我閃身躲進窄道,聽見書吏議論:“……三皇子要立威,偏拿秦家開刀。”“噓!快清點,明日禦史要來……”。
我屏息爬出窄道,原路返回狗洞。包袱沉甸甸壓在胸前,裡頭是秦家的命。。
客棧裡,首輔派來的人接過賬冊長舒口氣:“姑娘大恩。”。
他頓了頓,“還有一事。夫人姑娘三日後要解往長安,但姑娘體弱,高燒不退已有三日之久,怕是撐不到,所以我們想先個身量相仿的代替……”。
“我去。”我說得很快,“姑娘待我如姐,這條命本該還她。”。
那夜,我和爹在油燈下對坐著。最後我磕了三個頭:“爹,女兒這條命是秦家給的。如今……想還給他們。”。
爹沉默了很久,最後隻是說道:“我臨走前你娘說,咱家雖窮,不能忘恩。”。
“所以爹不攔著你,可你定要珍重性命!”。
我重新從狗洞爬回,和姑娘換了衣服,爹把姑娘從狗洞背出。。
之後,我便是秦家大姑娘秦蓉了。。
夫人渾身顫抖,冰涼的手緊緊攥著我的手,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我手背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遠處傳來腳步聲,看守的官兵嘟囔著走過來。夫人猛地鬆開手,背過身去,肩膀在昏暗裡微微起伏。。
我縮回角落,把臉埋進帶著姑娘體溫的衣裳裡。。
那上麵,還殘留著秦府常用的梅花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