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在姑娘清脆的笑語間潺潺流過,轉眼我在秦府已安穩住了五個春秋。。
吉祥冇有騙我,從開始的二百銅子到如今的一吊錢,我也從粗鄙的鄉下丫頭變成了大家小姐身邊玲瓏進退的大丫鬟。。
箱籠裡攢的銀子已經有三十兩,在鄉下,都能買兩畝上好的水田了,等我歸家,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秦家是武將出身,姑娘性子被養得疏闊明朗。她從不把我當外人看待,常拉著我同坐一張繡墩,分食一盤果子。。
她教我念“關關雎鳩”,我給她講稻花如何抽穗,兩個腦袋湊在一處描花樣時,窗外的海棠都要探進來看個熱鬨。。
我知道姑娘最頭疼那些繁複的針線,她總撅著嘴把繡繃一推:“我長大後要當女將軍,我的手是用來拿紅纓槍的,不是用來拿繡花針的。”。
夫人聽了總要歎氣,秦將軍卻捋著鬍鬚笑:“這脾氣,倒和她祖母年輕時一模一樣。”。
秦將軍和夫人是極恩愛的。。
聽府裡老人說,當年首輔大人擇婿時,本看不上秦將軍,畢竟你一個武將,來娶我這個文臣的女兒,到底是何居心?。
但架不住秦將軍生得俊逸非凡,雖是武將,卻自有一派清貴氣度。。
趴在院牆上偷看的夫人一見傾心,非君不嫁,才成就了這段姻緣。。
秦將軍也未曾辜負這份心意,成婚十五載,後宅始終隻有夫人一位。無論軍務再忙,回家總會親自為夫人斟一盞茶。。
如今府中裡外分明:秦將軍主外,夫人主持中饋。。。
府裡主子也簡單,隻秦將軍、夫人,大少爺和姑娘四位。。
秦將軍常說“兒女都是心頭肉”,應當一視同仁,因而特意讓姑娘同大少爺一道開蒙唸書。。
下了學,大少爺再去學武藝騎射,姑娘則回房學琴棋書畫。。
姑娘院裡兩位嬤嬤:徐媽媽管內務細事,王媽媽管外院聯絡。。
四個大丫鬟各司其職,我因與姑娘年歲相仿,專司貼身伺候。。
人人都有份內活計,日子過得井井有條又生機勃勃。。
從前在鄉下,天不亮就要起身。割豬草、拾柴禾、縫補漿洗,忙得腳不沾地,鍋裡卻總不見幾粒米。。
何曾想過能有這般光景——衣裳暖暖地裹著身子,飯食頓頓精細,還能跟著姑娘認字讀詩。這日子鮮明亮堂得像剛染好的杏子紅綢。。
府裡的人都心善,聽說我老家在姑蘇,家裡還有父母兄弟,前去姑蘇收租的管事便替我將攢的月錢送到爹孃手中,還誇我是個孝順的。。
夫人聽說我娘有咳疾,特意開了庫房讓管事拿珍貴的黃芪去給娘治病。。
說來也是緣分,那年春上夫人犯了咳疾,府裡常請的許大夫來診脈時,我正伺候在旁。。
見老大夫從布囊裡取出那些亮閃閃的銀針,我竟不覺害怕,反倒看得入了神。。
許大夫撚鍼的手法如行雲流水,三兩下夫人便說胸口鬆快了許多。。
後來夫人玩笑說:“如意這丫頭,盯著銀針的眼睛都比平日亮三分。”。
但夫人卻留了心,待許大夫再來時,特意讓我在旁伺候。。
許大夫是杏林世家出身,見我常問些“為何紮這個穴位”“這味藥性屬寒還是溫”的話,捋著白鬚笑道:“這丫頭倒是個有心人。”。
從此他來府上,總肯多指點我幾句。。
夫人寬厚,見我有心學,不僅允我隨侍學習,還讓賬房支錢給我買了《湯頭歌訣》《鍼灸甲乙經》之類的醫書。。
夜裡姑娘睡下後,我常就著燈燭辨認草藥圖譜。那些柴胡、當歸、甘草,在紙頁上彷彿都帶著山野的清氣。。
有回我按書中所說,配了安神的香囊給姑娘,她掛在帳中,果真睡得香甜。姑娘摟著我的脖子笑:“我們如意將來定能成女華佗。”。。
又過了三年,府裡管事南下采辦,路過姑蘇,帶回訊息說——。
孃親的病大好了,已在院裡種了一畦菜;弟弟進了鎮上武館,師父誇他根骨厚實。爹爹捎話說正在攢錢,將來定要贖我回家團圓。。
姑娘聽了急得眼圈都紅,拉著我去求夫人:“如意不能走!她若走了,誰陪我辯藥性、誰給我繡香囊?”。
夫人卻溫和地撫著我的肩:“難得你這孩子重情。若真有那天,府裡定不阻攔——隻是這些年相處下來,我們早把你當半個女兒看了。”。
我心頭一熱,跪得端正:“府上的恩情,如意這輩子都報不完。即便家裡人來贖,我也是不走的,如意要長長久久伺候姑娘,給姑娘配一輩子的安神香。”。
姑娘這才破涕為笑,拉著我去園子裡放紙鳶。。
恰遇大少爺騎射下課,一身雨過天青色直裰,立在柳蔭下含笑看著我們。。
紙鳶纏上柳樹枝椏時,他還親自挽袖幫我們取了下來。。。
這般春花秋月地過了八載,原以為能一直這樣細水長流地過下去。。
誰知世間好物總不堅牢,變故來得比雷雨還急。。
秦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