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總是多雨,郎君來得卻愈發少了,有時連著七八日都不見人影。吉祥坐不住,見著大娘便拉著問。。
大娘也愁眉不展:“我也不曉得他在忙些什麼,莫說你們這兒,家裡也常不見人。天不亮就出去,深夜纔回,有時乾脆宿在衙門。”她壓低聲音,“聽說是巡撫大人要查大案,衙門裡的人都繃著弦呢。”。
我心裡明白,嘴上寬慰吉祥:“新官上任,衙門事多也是常理。咱們管好醫館,不讓他分心,便是最好的。”。
吉祥聽了,默默把新配的安神散分裝成小袋,又特意加了寧神的合歡花,托大娘帶回去:“若是郎君熬夜辦差,這個放在枕邊能安神。”。
大娘歎著氣接過了。。
倒是大爺看得更遠些。。
那日下午,他特意來找我,神色凝重:“丫頭,這幾日風聲緊。巡撫要動真格的,怕是會出亂子。你們這醫館……不如先關幾日?若無事,隻當歇息;若有事,也能避嫌。”。
我心頭一緊,連忙應下。。
當日賣完藥,便在門口貼了告示——“東家有喜,歇業十日。”。
遂與吉祥收了藥材,閉館不出。。
關店的第五天,城裡亂了。。
先是遠處傳來喧嘩,接著馬蹄聲、叫嚷聲越來越近。我們依著郎君早前托人帶的話,緊閉門窗,守在屋裡。。
吉祥坐立不安,不時從門縫往外瞧——街上人影雜亂,隱約聽見“造反”“拿人”的呼喊。。
她臉色發白,抓著我的手:“如意,他會不會……”。
我握緊她冰涼的手,想起從前在涼州,小秦將軍重傷昏迷的那些日夜。。
那時我也是這般,整夜守著,心裡想著若能替他受苦該多好。如今這心情,竟在吉祥身上重演了。。
為定她的神,我翻出一包茯苓,拉她坐下慢慢剝皮。。
白色的茯苓片在指間翻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這原是配藥的材料,此刻卻成了鎮定心神的良方。。
我們都知道,眼下最要緊的是不添亂。若冒失出門打聽,反可能惹禍上身。。
這般煎熬了兩天,第三日清晨,叩門聲輕輕響起。。
吉祥衝去開門——郎君站在門外,一身青衫沾滿塵土,眼底烏青,下巴冒出胡茬,人卻笑著。。
“還活著。”他啞聲說。。
吉祥的淚一下子湧出來,忙拉他進屋。。
燒水,找乾淨衣裳,翻出外傷藥——她手腳慌亂,郎君卻還有心思朝我擠眼:“瞧她,像不像炸了窩的麻雀?”。
我冇好氣道:“這麻雀要是再不見你,怕要急得啄穿屋頂了。”。
沐浴更衣後,郎君才緩緩說起這幾日的驚險。。
原來新皇登基後,江南稅賦卻遲遲收不上來,地方官總哭窮要賑銀。。
巡撫此次南下,明察暗訪大半年,握緊了證據。。
那幾日的亂子,正是本地豪紳察覺事發,糾集家丁圍攻縣衙,要搶毀罪證。。
“巡撫大人當真了得。”郎君眼中閃著光,“他將證人鎖在牢裡,自己提劍守在衙門口。那些豪族的家丁,黑壓壓一片圍上來……”他頓了頓,“幸而巡撫是武將出身,帶著我們這些文吏硬是守了三天,直到歸德將軍的援兵趕到。”。
吉祥聽得屏住呼吸:“那你……你在何處?”。
“我?”郎君苦笑,“我在牢裡繼續審證。外頭殺聲震天,裡頭燭火搖晃,那些證人嚇得魂飛魄散,見巡撫大人卻依舊護著他們,更是招了個徹徹底底。”。
他握住吉祥發抖的手,“冇事了,都過去了。巡撫說此次我立功不小,要上奏朝廷擢升。”。
吉祥又哭又笑,拳頭雨點般落在他肩上:“誰要你立功!誰要你擢升!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郎君也不躲,任她打著,眼裡滿是溫柔。。
我和大爺、大娘悄悄退到門外。。
大娘抹著眼角,大爺撚著鬍鬚,低聲商量:“等這事兒平了,該選個好日子,把這兩孩子的婚事辦了。”。
屋裡傳來吉祥的嗔怪和郎君的低笑。。
窗外,雲夢澤的晨霧漸漸散去,湖麵泛起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