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日漸太平,百姓們各自忙著安頓生計,沿途可見炊煙裊裊,田疇井然。我們姐妹二人自北向南,一路行來,景象漸次不同。。
北地尚見戰後痕跡,斷壁殘垣間,人們默默修葺房舍,眼神裡卻已有了盼頭。過了淮河,風物便鮮活起來——水田如鏡,秧苗青青,河港裡船隻往來不絕。。
及至江南地界,更是市井喧闐:運河兩岸商鋪鱗次櫛比,茶幡酒旗在微風裡輕揚,碼頭上扛包的、叫賣的、算賬的,各色聲響混成一片熱鬨的市聲。偶爾見得說書先生在柳蔭下開場,圍坐的聽客時而喝彩,時而歎息,那份閒適自在,讓人恍覺太平年月真的回來了。。
就這樣一路看儘人間煙火,我們終於到了雲夢澤。。
這地方因著一方大澤得名,湖水千年流淌,倒映天光雲影,養活著沿岸生靈。當地人都說這裡是雲中君顯聖之地,故而稱作雲夢澤。。
澤畔的風與彆處不同,濕漉漉、軟綿綿的,吹在臉上讓人想起姑蘇的梅雨季。。
吉祥望著湖麵出神,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袖:“這一路走來,看儘繁華,反倒有些倦了。不如……就在這兒歇下吧?”。
隻能說與我心有靈犀,想一塊去了。。
我們在湖邊賃了座兩層小樓,白牆黛瓦,推開後窗便是萬頃波光。。
樓下開鋪,樓上住人,算是在這水雲間安了家。。。
可人活著,總不能坐吃山空。。
那夜對著滿湖星月,我與吉祥商量生計。。
她想起從前在府裡學的本事:“不如開個藥鋪?這一路南來,見各地藥材流通,咱們本錢雖小,但你識藥性,能看診,我會炮製藥材,總能支撐。”。。
我望著窗外夜色裡閃爍的漁火,點了點頭。。
於是醫館就這樣慢慢張羅起來了。。
隻是招牌題字難住了我們。。
雖跟著舊主識文斷字,但真要取個既雅緻又吉利的堂名,到底不是易事。。
正發愁時,房東老伯拄著杖路過,隔著竹簾瞧見我們模樣,笑著推門進來:“兩個姑娘這是為難什麼?若不嫌棄,讓我家小子幫著想想——他在縣衙當刀筆吏,筆墨還算過得去。”。
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黃昏時刻,那位在縣衙當差的郎君便來了,看過堂中草藥,又問了經營打算,沉吟片刻,提筆濡墨,在宣紙上落下三個端正楷字——如意堂。。
“諸事順遂,如意安康。”他擱筆溫聲道,“雲夢澤水汽氤氳,易生瘴濕。這名字既討個吉利,也暗合調理安康之意。”。
確是妥帖的好名字。。
我們謝了又謝,趕緊托人製成黑底金字的匾額,擇了黃道吉日掛上。。
開張後生意竟比預想中的好。。
許是我們選材實在——每味藥材都親自揀選,該曬的曬足時辰,該焙的火候恰到好處。加上雲夢澤特產的幾味草藥彆處少見,配成的“祛濕散”“寧神膏”漸漸有了口碑。。
隻是人手實在少,每日天不亮起來搗藥、調配,未到黃昏往往就售罄了。。
自題匾後,我們與房東家走動便多了起來。郎君也常在下衙後繞到鋪子裡坐坐,有時帶一包新茶,有時是衙門抄錄的時令養生方子。。
這倒也好——我們兩個外鄉女子,有本地體麪人家常來常往,那些想占便宜的閒漢便不敢造次。。
那日雨後初晴,郎君來時神色有些不同。。
喝著吉祥沏的藿香茶,他忽然壓低聲音:“朝廷新派的巡撫到雲夢澤了。聽說……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要在南邊整飭吏治、清查積弊。”。
他望向門外湖麵,雨後的水光晃得人眼花,“這幾日縣衙裡文書往來驟增,人人謹慎得很。”。
吉祥正在碾藥,聞言停了手:“這位巡撫大人……很嚴厲麼?”。
“豈止嚴厲。”郎君轉著茶盞,“纔到任三日,已罷了兩個倉官。訊息靈通的商賈都在觀望。”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但若真能滌清汙濁,倒是百姓之福。我在衙門這些年,見過太多……”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化作一聲輕歎。。
吉祥低頭繼續碾藥,石臼發出勻淨的聲響:“您這心倒是向著百姓。”。
郎君笑了笑,那笑意裡有些複雜的東西:“既吃著官家糧,總該記得‘為民’二字。隻是人微言輕……”。
他搖搖頭,轉而說起近日濕氣重,該多備些藿香正氣丸。。
正說著,房東大娘提著竹籃推門進來,籃裡滿是剛采的嫩藿香葉。。
原是老伯見近日暑濕,特意讓大娘送來的,還囑咐若需要其他草藥,儘管去他家後院藥圃采。。
我們連忙道謝。。
大娘爽利地挽起袖子,幫著分揀藥材。。
三個女子圍坐一處,藥香瀰漫裡,自然說起家常。。
大娘問我們家鄉何處,我隻簡略說是姑蘇人,因故北遷,如今天下太平了,姐妹相伴南歸尋親。。
“難怪說話軟糯糯的,做事卻利落。”大娘拍拍吉祥的手,“兩個姑孃家這般不易……可許了人家?”。
吉祥耳根微紅,低頭挑揀藥草。我笑著岔開話頭,問起湖邊哪種葦根清熱最好。。
斜陽透過竹簾,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郎君靜靜坐在櫃檯旁翻閱著吉祥手抄的《本草輯要》,偶爾抬頭看看我們——看大娘利落地捆紮藥包,看吉祥低著頭耳垂仍泛紅。。
暮色漸濃時他起身告辭,照例取走兩包新配的安神散。。
“賬先記著。”他總這麼說。。
“上回、上上回的賬都還冇清呢。”吉祥佯嗔,握著藥杵作勢要攔。。
郎君便笑:“我這失眠的毛病,用了你們的安神散纔好些。這是在試藥效,該算幫你們驗方纔是。”說罷快步出門,青衫一角閃過巷口。。
吉祥追到門邊,望著空巷跺腳。。
我忍不住笑——她哪裡是真惱,每回配安神散時,總會多調一份更精細緻的,單獨用青瓷瓶裝著。。
那瓶藥一直收在櫃子最裡處,從未擺出來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