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蘇宛宛覺得自己已經把那段丟人的經曆徹底拋在腦後了。
一千二百塊的“勞務費”確實有點寒磣——她事後查了那家酒店的房價,總統套房一晚一萬八。人家祈墨寒付的房費,她留了一千二,算下來她還欠人家一萬六千八。
但她安慰自己:沒關係,反正這輩子也不會再見了。
畢竟祈氏集團那麽大,光基層助理就有幾百號人。她一個廣告公司的小客戶經理,跟人家八竿子打不著。
然而命運這東西,最喜歡打人臉。
——
週一上午,蘇宛宛踩著點到公司,手裏端著一杯美式咖啡,腦子裏還在盤算這周要跟進的幾個專案。
她所在的鼎盛廣告公司規模不大不小,在本市也算小有名氣。她負責的客戶裏,最重量級的就是祈氏集團——當然不是直接對接祈氏總部,而是祈氏旗下的一個子品牌,做高階護膚品的。
“宛宛!十點的會別忘了!”同事小楊探頭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知道了,”蘇宛宛把包一扔,開啟電腦開始整理資料,“祈氏那個新品的案子是吧?資料我昨晚都準備好了。”
“對,對方來了三個人,據說有個是新調過來的助理,以後負責跟我們對接。”
“助理?”蘇宛宛沒當回事,“行,來了好好招呼。”
十點整,蘇宛宛抱著膝上型電腦走進會議室。
對方已經到了。
三個人坐在會議桌對麵,兩男一女。坐在中間的她是認識的——祈氏旗下子品牌的市場部經理,姓周,四十多歲,精明幹練。旁邊是他們的設計師,一個小姑娘。
然後是最邊上那個。
蘇宛宛的咖啡差點從手裏滑下去。
黑色西裝,白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頭發比三天前整齊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種“我隨便弄弄就很好看”的質感。
五官——她不用再看第二眼就能確認。
那張臉,她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祈墨寒。
他坐在那裏,姿態從容,手裏拿著一支筆,正在翻看桌上的檔案。感覺到她的目光,他抬起頭,朝她微微一笑。
那個笑容溫潤、禮貌、疏離。
像是他們真的隻是第一次見麵的甲方乙方。
蘇宛宛的腦子裏此刻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
——
“蘇經理?”周經理看她愣在門口,出聲提醒。
“啊,不好意思,”蘇宛宛迅速調整表情,扯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各位好,我是鼎盛廣告的客戶經理蘇宛宛,負責這次祈氏新品推廣案的對接。”
“蘇經理好,”周經理客氣地介紹,“這是我們新調過來的同事,祈墨寒。以後他會負責跟我們這邊的日常對接,今天帶他來熟悉一下。”
祈墨寒微微點頭:“蘇經理,你好。請多關照。”
聲音低沉溫潤,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但語氣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客套,好像他們真的是陌生人。
蘇宛宛心裏“咯噔”了一下。
他這是……裝作不認識她?
也對。那種尷尬的相遇,換了誰都想假裝沒發生過吧。
蘇宛宛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她那天雖然留了“勞務費”,但人家好歹付了一萬八的房費,她還欠著人家一萬六千八呢。現在裝作不認識,那錢她怎麽還?
算了,他不提她也就不提了。反正以後工作對接,保持距離就好。
“祈先生好,”蘇宛宛禮貌地笑了笑,“以後多多溝通。”
會議正式開始。
周經理介紹了新品的基本情況——一款高階抗衰老精華,目標客群是30-45歲的女性,主打成分是某珍稀植物提取物,定價偏高,需要做一輪強曝光預熱。
蘇宛宛認真聽著,時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幾筆。她的專業素養還是過硬的,雖然平時嘴上跑火車,但工作起來一點都不含糊。
“前期的市場調研我們做過了,”她開啟PPT,開始展示方案,“競品分析、目標客群畫像、媒體投放策略……這是初步的框架。具體的創意方向,我們準備了三個版本。”
她講得很流暢,資料翔實,邏輯清晰。中間周經理提了幾個問題,她也回答得滴水不漏。
整個過程中,祈墨寒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偶爾在檔案上寫幾個字,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那些目光很輕很短,像是不經意地掃過。
但每一次,都剛好落在她身上。
——
會議結束後,周經理對方案表示滿意:“框架沒問題,細節我們再細化。墨寒,以後你負責跟蘇經理對接,有需要我出麵的隨時說。”
“好的,周經理。”祈墨寒站起來,收拾好檔案。
蘇宛宛也站起來,跟他們一一握手道別。
輪到祈墨寒的時候,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掌心幹燥溫熱。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不會太緊讓人覺得刻意,也不會太鬆讓人覺得敷衍。
但蘇宛宛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動作極輕極快,快到如果不是她特別敏感,根本不會察覺。
蘇宛宛抬頭看他。
祈墨寒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溫潤有禮的樣子,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湖水。
“蘇經理,合作愉快。”他說。
“……合作愉快。”
他鬆開手,跟著周經理走出會議室。
蘇宛宛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那裏好像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
下午,蘇宛宛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發呆。
小楊湊過來:“宛宛姐,怎麽了?甲方爸爸不滿意?”
“沒有,挺滿意的。”
“那你發什麽呆?”
蘇宛宛猶豫了一下:“小楊,你認識祈氏那邊新來的那個助理嗎?”
“祈墨寒?不認識,今天第一次見。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祈這個姓不多見,說不定你以前在哪聽過。”小楊隨口說,“不過話說回來,那個祈墨寒長得也太好看了吧?我們公司的小姑娘已經瘋了,群裏都炸了。”
蘇宛宛開啟手機一看,公司群裏果然已經刷了幾百條訊息。
【你們看到祈氏那個新來的助理了嗎???】
【看到了看到了!什麽助理啊,這顏值當明星都綽綽有餘】
【他結婚了嗎?有女朋友嗎?】
【冷靜點,人家是甲方】
【甲方怎麽了!甲方就不能追了嗎!】
【他說他姓祈,跟祈氏集團有關係嗎?】
【姓祈就一定是祈氏的人?想多了吧,祈氏那麽大,姓祈的多了去了】
蘇宛宛看完訊息,默默關掉手機。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說他叫祈墨寒,是祈氏的助理。
她當時醉得一塌糊塗,根本沒當回事。
現在想想——他真的隻是個普通助理嗎?
一個普通助理,能眼睛不眨地付一萬八的房費?
一個普通助理,能被周經理親自帶來對接專案,還特意交代“以後你來負責”?
蘇宛宛搖了搖頭,告訴自己別想太多。
也許人家家裏條件好,出來工作隻是體驗生活呢?
再說了,不管他是什麽身份,跟她有什麽關係?
他們隻是甲方和乙方。工作對接而已。
她蘇宛宛,從今以後,隻搞事業,不談感情。
——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張純黑的圖,昵稱隻有一個字:祈。
驗證訊息:【蘇經理你好,我是祈墨寒。以後工作上的事情,方便微信溝通。】
蘇宛宛盯著那條好友申請看了三十秒。
她的手指在“通過”和“拒絕”之間徘徊了無數次。
最後,理智戰勝了感性。
她點了“通過”。
【蘇宛宛:祈先生你好,以後請多關照。】
【祈:蘇經理客氣了。對了,有件事想跟你說一下。】
【蘇宛宛:什麽事?】
【祈:你那天留的一千二百塊,我收好了。但房費是一萬八,你還欠我一萬六千八。】
【祈:方便的話,可以還我嗎?】
蘇宛宛:“……”
她深吸一口氣。
【蘇宛宛:……你不是說不認識我嗎?】
【祈:我什麽時候說過不認識你?】
【蘇宛宛:今天開會的時候,你那個態度,我以為你不想提那天的事。】
【祈:開會是開會,私事是私事。工作場合談私事不合適。】
【祈:但該還的錢,還是要還的。】
【蘇宛宛:……】
【祈:蘇經理不會賴賬吧?】
蘇宛宛咬牙切齒地打字:
【蘇宛宛:不會!你給我個賬號,我現在就轉給你!】
【祈:不急。以後見麵機會多,慢慢還也可以。】
【蘇宛宛:不用慢慢還,我現在就有錢!】
【祈:蘇經理,你確定?一萬六千八,差不多你一個月工資了。】
【蘇宛宛:你怎麽知道我工資多少???】
【祈:猜的。你們這個行業,客戶經理的薪資水平大概在2萬左右。一萬六不是小數目,你不用著急。】
【蘇宛宛:……你到底是助理還是做HR的?】
【祈:我隻是比較細心。】
【蘇宛宛:行,那你說怎麽還?】
【祈:分期吧。每次見麵還一點。】
【蘇宛宛:我們又不是天天見麵。】
【祈:工作對接每週至少兩次。加上其他時間,應該很快就能還完。】
【蘇宛宛:什麽“其他時間”?我們沒有其他時間!】
【祈:蘇經理,你那天晚上把我按在電梯裏親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
蘇宛宛的臉“騰”地紅了,紅得能滴血。
【蘇宛宛:我喝醉了!不算數!】
【祈:嗯,我知道你喝醉了。所以我沒當真。】
【祈:但錢還是要還的。】
【蘇宛宛:…………………………】
【蘇宛宛:行。你贏了。分期就分期。每週還你兩千。】
【祈:好。那這週四見麵的時候,先還第一筆。】
【蘇宛宛:週四為什麽要見麵?】
【祈:周經理說方案需要細化,約了週四下午去我們公司開會。他沒告訴你嗎?】
【蘇宛宛:……我現在看到了。】
【祈:嗯。那週四見,蘇經理。】
【祈:對了,你可以叫我墨寒。叫祈先生太生分了。畢竟我們——也算認識。】
【蘇宛宛:我們不算認識!】
【祈:睡過一個房間,接過吻,摸過腹肌,還算不認識?】
【蘇宛宛:什麽都沒發生!】
【祈:那也是睡過一個房間,接過吻,摸過腹肌。】
【祈:週四見,宛宛。】
【祈:對了,你在我腹肌上留的唇印,我拍照了。你要看嗎?】
蘇宛宛把手機摔在桌上,捂住了滾燙的臉。
“怎麽了,宛宛姐?”小楊被嚇了一跳。
“沒什麽,”蘇宛宛悶聲說,“我覺得我好像惹上了一個不該惹的人。”
“誰啊?”
“一個……長得很看好的債主。”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猶豫了半天,還是拿起來看了一眼。
祈墨寒發來一張照片。
是那枚唇印的特寫。在她的唇印旁邊,他用手指比了個“V”字。
配文:【很有紀念意義。我會好好儲存的。】
蘇宛宛:
【蘇宛宛:祈墨寒你是不是有病!!!!!!】
【祈:嗯,有病。】
【祈:相思病。】
【祈:週四見,宛宛。】
蘇宛宛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趴在辦公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裏。
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蘇宛宛,你給我清醒一點!”她在心裏瘋狂呐喊,“你剛分手!你說過不談戀愛的!不能被美色迷惑!”
但是那張臉……那個身材……那個聲音……那句“相思病”……
還有腹肌上那枚唇印。
她的唇印。
啊啊啊啊啊!
蘇宛宛在辦公桌上無聲地尖叫了一分鍾。
蘇宛宛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