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宛宛是被陽光晃醒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試圖躲避那道該死的光線。然後她感覺到了——這不是她的枕頭。不是她的床。不是她的房間。
她猛地睜開眼睛。
陌生的酒店天花板。陌生的床單味道。陌生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還在,但……
裙子皺巴巴的,像是被人揉搓過。內衣釦子被解開了——不對,是她自己解的?還是——
領口大敞,鎖骨上有幾枚淡淡的紅痕。
嘴唇腫了。
腿有點軟。
小腹那裏……沒什麽異樣的感覺。
但——
蘇宛宛慢慢轉頭,看到了躺在床另一邊的祈墨寒。
他側躺著,麵朝她的方向,呼吸均勻。襯衫大敞著——等等,為什麽襯衫是敞開的?
她看到了他的腹肌。
壁壘分明的、線條流暢的、讓人想伸手摸一把的——
然後她看到了那枚唇印。
在她腹肌偏左的位置,一枚嫣紅的、完整的唇印。
蘇宛宛的大腦“轟”地一聲炸了。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嘴唇上的口紅——果然,蹭掉了一大半。
所以,那個唇印……是她留下的?
她昨晚……到底做了什麽?!
她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摸到自己的包,翻出手機。
顧念念發了十七條訊息。
【23:47】你真的跟他走了???
【23:48】蘇宛宛你給我回訊息!
【23:52】我查了那家酒店的價格,一晚上最便宜的也八千多,你確定他不是騙子?
【00:15】算了你開心就好,注意安全
【00:30】戴套了嗎???
【01:00】蘇宛宛你不會出事了吧
【01:30】我再等半小時不回訊息我就報警
【01:45】算了你那麽大個人了,我睡了
【08:12】醒了給我打電話!!!
蘇宛宛揉了揉眉心,先回了條訊息:【活著,沒事,回頭說】
蘇宛宛開始拚命回憶。
酒吧……搭訕……來酒店……電梯裏接吻……
然後呢?
她記得自己把他按在牆上親了。
記得自己的手伸進了他的襯衫裏。
記得她在他腹肌上親了一口。
記得他把她按在門板上,聲音沙啞地說“你再摸下去我就控製不住了”。
然後——然後她說了一句什麽?
“那就不要控製”?
蘇宛宛的臉“騰”地紅了,紅得能滴血。
再然後呢?
他說“不行”,說“你喝醉了”,說“我不想你明天醒來後悔”。
然後就沒了。
他拒絕了。
在她主動到那種程度的情況下,他拒絕了。
因為她喝醉了。
蘇宛宛捂住臉,發出一聲微弱的哀嚎。真丟臉!
怎麽辦。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她現在應該怎麽辦?
是等他醒了,尷尬地對視,然後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還是——跑?
蘇宛宛幾乎沒有猶豫,就選擇了後者。
她輕手輕腳地光著腳踩在地毯上,找到自己的鞋。動作輕得像做賊一樣,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祈墨寒還在睡。晨光裏,他的臉安靜又好看,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睡姿端正得像一幅畫。
蘇宛宛的心髒“怦怦”跳了兩下。
直接跑的話,會不會,有點不道德?
她從包裏翻出所有現金——一千二百塊。她又找了一張便利貼和筆——她習慣隨身帶這些東西,工作需要。
蹲在地上寫:
【祈墨寒你好:
昨晚謝謝你。我沒記錯的話,我們……沒發生到最後。謝謝你的克製。
這是一千二百塊,不夠房費我知道,剩下的我會還的。
以後有緣再見(最好別見了,太尷尬了)。
——蘇宛宛】
她把錢和便利貼放在茶幾上,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房門。
走廊裏空無一人。
蘇宛宛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飛快地溜了出去。
——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祈墨寒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清醒得不像剛睡醒的人。
他坐起來,拿起茶幾上的便利貼和錢,看了一遍。
“以後有緣再見(最好別見了,太尷尬了)。”
他低聲念出這句話,嘴角彎了起來。
笑容裏帶著無奈,也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數了數錢——一千二百塊。
祈墨寒把錢整整齊齊地疊好,和那張便利貼一起,放進錢包裏。
錢包裏還有一個更舊的便利貼——那是多年前,蘇宛宛寫給他的第一張紙條。字跡歪歪扭扭,拚音夾著漢字:【ni shi wo de hao peng you,yi hou wo bao hu ni!】
紙已經泛黃了,摺痕處有些破損,但他一直留著。
他把新的便利貼夾在舊的旁邊,合上錢包。
手機震了。
林越的訊息:【二少,醒了沒?小狐狸跑了嗎?】
祈墨寒打字:【跑了。】
【哈哈哈哈哈我賭贏了!老趙還說你肯定能留住人!我就說你不行!不對,我是說你這方麵不行!也不對——】
祈墨寒懶得理他的胡言亂語,又打了一行字:【她留了一千二。】
電話秒回。
林越的聲音裏帶著憋不住的笑:“一千二?!哈哈哈哈哈哈祈墨寒你堂堂祈家二少,被人用一千二打發了?!哈哈哈哈哈哈——”
“笑夠了嗎?”
“沒、哈哈、沒笑夠——哈哈哈哈哈哈——”
祈墨寒沒回答,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整座城市都在腳下。
他看到酒店門口,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快步走向路邊,伸手攔計程車。動作急迫得像在逃命。
“又跑了,”祈墨寒看著那個身影,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過沒關係。”
“你就讓她這麽跑了?”
“嗯。”
“你不追?”
“不追。”祈墨寒看著計程車門關上,駛入車流,消失在視線裏,“追太緊會嚇到她。”
“那你打算怎麽辦?”
祈墨寒轉身,拿起床頭櫃上的房卡,準備退房。
“她以為再也不會見麵了,”他說,嘴角微微彎起,“但她很快就會發現——我們還會再見的。”
“你怎麽這麽確定?”
“因為,”祈墨寒穿上外套,釦子一顆一顆係好,遮住了腹肌上那枚已經幹涸的唇印,“她公司最大的客戶是祈氏。而祈氏那邊負責對接的人——馬上就會變成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祈墨寒,你是不是把人家公司也查了個底朝天?”
“嗯。”
“……你是不是連她家住哪、閨蜜是誰、平時愛去哪家健身房都查了?”
“嗯。”
“……你這種行為,在法律上叫做——”
“叫追求。”祈墨寒語氣平淡地打斷他。
“這叫跟蹤狂!”
祈墨寒沒理他,掛了電話。
他走出酒店,陽光落在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宛宛,”他低聲說,聲音被風吹散,“你跑不掉的。”
“我等了你十幾年,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但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從我身邊消失了。”
——
計程車裏,蘇宛宛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誰在罵我……”她揉了揉鼻子,嘟囔道。
手機震了,顧念唸的訊息:【醒了嗎?怎麽樣怎麽樣?!昨晚那個帥哥!得手了嗎?!】
蘇宛宛盯著螢幕,打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字,最後發了一個表情包過去:【一隻兔子瘋狂搖頭.gif】
【???什麽意思?】
【什麽都沒發生。我跑了。還留了一千二。】
【………………蘇宛宛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帥哥跟你去酒店,你留錢跑了???】
【我那不是……尷尬嘛……而且他拒絕了我!他說我喝醉了不想趁人之危!】
【???這什麽神仙男人???你居然跑了???你應該嫁給他才對啊!!!】
【別說了別說了,我已經夠丟人了。而且以後也不會再見麵了,就當是個意外吧。】
【你覺得是意外,人家不一定這麽想。留了一千二,你當人家是鴨啊?】
【………………你能不能別用那個字!!!】
【行行行,那你打算怎麽辦?】
【搞事業!不談感情!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你昨天可不是這麽說的,昨天你說“這顏值,我又可以了”】
【昨天的我死了!今天的我是嶄新的我!】
【行吧,嶄新的蘇宛宛女士,你欠人家多少錢?】
【房費八千多,我隻留了一千二……還欠七千多。】
【那你打算怎麽還?你又不知道人家是誰。】
【……不知道。隨緣吧。】
蘇宛宛把手機扔回包裏,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景色。
她閉上眼,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張臉。
那雙深邃的眼睛,那個克製到極限的表情,那句沙啞的“我不想你明天醒來後悔”。
還有腹肌上那枚唇印。
她的唇印。
蘇宛宛捂住臉,發出一聲低低的哀嚎。
“蘇宛宛,你就是個慫包!”她在心裏罵自己,“人家都送到嘴邊了,你居然跑了!跑了!”
但另一個聲音也在心裏響起來——
“他沒有趁人之危。在你主動到那種程度的時候,他選擇了尊重你。”
“這個男人……不一樣。”
蘇宛宛睜開眼,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
“算了,”她小聲說,“反正也不會再見了。”
她不知道的是,三天後,她就會在公司會議室裏,再次見到那張臉。
而那枚唇印,已經被祈墨寒用手機拍了下來,設成了私密相簿的封麵。
備註名:【月亮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