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要死了反而需要點心理建設。
周若蕊微微呼氣,緩解緊張,不遠處的樹下,惡鼠一家正在刨坑,因為某種恐懼震懾剛從牢房中逃荒出來似的。
五歲時的冬夜,天冷肚子餓,爺爺便是捉了這樣的黑老鼠烤給她吃的。
冰雪前,火光裡,那雙粗糙的手凍得通紅。
周若蕊無聲攥緊了烈焰鞭,掌心有股溫熱的痛意,她微微張口,不再猶豫,開始倒數。
“十……”
“九……”
“八……”
陰鬼哭嘯,麵孔扭曲著從周若蕊身旁咆哮穿過,拖出陰灰色的長長怨塵。
鬼氣螞蟥般腐蝕著護體靈光,濃硫酸澆在血肉上似的,“滋滋”作響。
“六。
”
“滋滋……”
“五。
”
“滋滋……”
護體靈光漸薄,陰風化絲,片片縷縷,從靈光薄弱處開始滲入,如蘑菇深紮試探的灰白觸鬚。
“四。
”
靈光內,極細極輕的一絲陰風蜿蜒,劃過周若蕊的手臂,留下淺淺的微弱白印,像是被銀行卡不小心劃了一下,幾不可見,幾不可覺。
因為太輕微了,周若蕊並冇有感知到。
可百裡之外,月泉殿中,剛從碧玉溫泉池水中踏出來的人,他僅著簡單的白色裡衣,烏髮披散,正欲將手中書卷置於沉木桌,卻停住了動作。
宗淩抬起右臂,看著上麵極輕極細的一道白痕,皺起了眉。
熱氣迷濛,屏風之外的立架上,蹲著一隻毛色鮮豔的大嘴巴鵜鶘,背對著宗淩,口吐人言。
“魔友,我送你的話本你看了嗎?這可是典藏版的《溫柔師兄霸道愛》,裡麵那句名言超經典的:人生在世,還有很多美麗的風景,姑娘何必想不開呢?”
鵜鶘低著嗓子模仿,繼而感歎,“嘶,真是絕殺,任何一個女人都抗拒不了!”
宗淩冷淡的眸瞥一眼黃胸.脯的巨嘴鳥,不置可否地一笑。
空曠泉室中,笑聲中的不屑分外明顯。
鵜鶘怒了:“你不要看不起話本,這都是經由曆史沉澱的寶貴藝術!”
“你剛剛不是跟我說了你那朋友的情況,你要是多看看話本,就該知道,你朋友不是被人挑釁了,而是像大熱話本《蝴蝶仙》裡的男女主那樣,中了連命共感咒了!”
鵜鶘連接的是一位不知名姓的靈脩。
宗淩與他意外建立聯絡,因他這人性格有趣活潑,常常語出驚人,還有些新鮮玩意——鵜鶘就是他送來的,宗淩便也準許了這種聯絡和“魔友”這個稱呼。
有些靈脩界不清楚的事,也會問他。
鵜鶘笑得暗搓搓:“嗯……這個雖然是蝴蝶君編出來的靈咒,但人生如話本嘛,和你朋友連接的定是位女修,你朋友一定會很愛很愛她,唯她的命是從,當然了,這都是他們之間的情趣。
唉,真羨慕你、額、你朋友,能天降道侶,你朋友一定很美強慘吧?”
美強慘這個詞,這位不見麵的靈脩朋友曾經給宗淩科普過,簡單講就是男主標配,要俊得慘絕人寰、強得人神共憤、慘得心肝膽顫,才配當男主。
宗淩當時很乾脆地否認了,他可以美強,但隻會讓彆人慘。
這次鵜鶘卻冇有得到迴應。
室內空蕩蕩的,僅餘一展書卷置於案台上。
“魔友?魔友?”大嘴鵜鶘叫了兩聲,意識到人已經走了,緊跟著就虛張聲勢地給自己挽尊,“哎呀,我都說了我很忙的,你還非要我陪你聊天,行了,我還有事,走了,不聊了。
”
聲音漸淡,鵜鶘周身光華儘退,化為一尊精緻鮮豔的瓷雕擺件。
室內重歸空寂。
*
萬鬼哭中,周若蕊剛數到“三”。
陣陣陰風裹挾著灰濛與哭嘯,混淆天地,不辨明暗。
陰虛鬼影如帝釋天麵具般陰白詭異,瘋狂地衝上來撕咬攻擊,周若蕊眼前隻餘一片莫測詭白,耳邊鬼哭聲尖銳淒厲。
手指有些癢癢的——是陰鬼的魑氣觸鬚探入,妄圖啃食她的手指。
周若蕊呼吸微緊,毫不猶豫地鬆了手,踹了凳子鬼。
她閉上眼睛,可窒息和疼痛並未襲來,腳下被穩穩托住,耳邊響起尖銳的壺哨聲。
像是成千上萬個水壺一同燒開。
是什麼耽誤她尋死(升級)?!
心理都白建設了!
周若蕊憤然抬眸,就見眼前重重陰鬼如撥雲見日,層層消融,儘皆幻滅。
那不是壺哨聲,而是陰鬼被燒噬的嗡鳴。
“嗚嗚嗚嗚嗚嗚——”的交疊聲中,陰鬼如蠟燭般融化,並未消失,而是極具藝術性地滴成小小的冰焰花,又被那一點生命勾連,浮在空中。
精巧可愛,瑩瑩淺光,如清明河上,烏蒙淺雨,漫天花燈綻放。
周若蕊:好好看啊。
她低頭,就見腳下被同樣一盞花燈托住,冰淩輕巧,步步生蓮。
——亦是阻止她死亡的罪魁禍首。
周若蕊:……好看能頂屁用。
可抬眸間,便見有男子烏髮披散,白衣簡單,於繚繞迷濛之處,從漫天花燈之中,向她走來。
如世外羽化之仙,寥寥之姿,翩翩驚鴻。
那衣服像是裡衣,穿得隨意,行動間,能從微鬆的領口間,瞥見一兩絲蜜色風光。
一副胸肌漂亮很好摸的好睡風模樣。
環球影城的表演小哥哥能有眼前人十分之一的容顏和氣質,她那些姐妹都能焊死在那。
周若蕊伸手,將自己的下巴合上。
原來顏值真的可以震撼人。
“宗淩?”她試探開口。
“冇吃飯的宗淩?”周若蕊開始挑釁。
“哪方麵都不太行的宗淩?”周若蕊瘋狂找死。
男人並未迴應,清風吹來淺淺的皂角清香,他如風.流名士,悠然灑脫,來到她麵前。
周若蕊為了上吊提高了點位置,如今男人靠近,兩人正好平齊。
那一張鬼斧神工的臉就這麼驟然地出現在她麵前。
很英挺的樣貌,鼻梁高.聳,眉毛英氣,眼睛有神,薄唇看起來就很好親。
如果周若蕊高中語文作文不是一直隻考40出頭的話,她一定能想出更巧奪天工的形容。
簡直就是劉亦菲貼臉。
還是最仙最美笑的嘴甜的劉亦菲貼臉,雙人床翻身對視的那種貼。
心臟有點受不住……
周若蕊捂住胸口,眼神遊移,看樹看燈看衣帶,就是不與眼前人對視,她基本已確定此人身份,勉強穩定住心神,想要再作死挑釁一句。
可剛一張口,就被一隻大手捏住了臉頰。
那隻手有力,溫熱,骨節分明。
周若蕊被捏得嘴唇微張,被現實衝擊到的貓似的,眼睛瞪大,眼神晃動,嗯……這是個什麼意思……啊?
周若蕊:“你……”
嗯……???
“你”的後麵就冇有了,因為周若蕊又被靜音了。
而那隻手還在動作。
他在周若蕊的左臉上捏了兩下,一下重,一下輕,似乎是在試探感觸力道,然後輕輕移動,在周邊啜飲般捏了幾下,又鬆了力道。
周若蕊本以為要結束了,微微鬆了一口氣,可誰知他又猛然用力,重新捏在周若蕊的左臉頰上,這次捏住冇鬆,還往外扯了兩下。
周若蕊:[○`Д○]!!!
這是人臉不是捏捏!
宗淩在看周若蕊。
雖用了咒術偽裝,但他一眼就能看透她的本真容顏。
挺秀的眉,小巧的鼻,澄澈的眸,即使宗淩口味挑剔,也認可週若蕊是精緻的造物,符合他殿內選品的一貫標準。
他捏住她的臉,感觸著動作。
時輕時重,時急時緩。
然後便在自己的左臉上察覺到了對應的感受。
宗淩:……
莫非真被鵜鶘說中了,他們之間連命共感?
什麼東西,配與他牽扯。
宗淩下意識地就想殺人。
——這是他用來解決問題的首選方法。
至於第二個,冇有,因為用不上。
可指尖微重,殺意如閃電彈出,卻在觸及少女肌膚時立刻偏折,無聲無息地吞噬了旁邊一棵鬼哭樹。
幾乎形成了條件反射。
宗淩:……
耳邊鵜鶘的聒噪言猶在耳:“哇哈哈,連命共感,你要當她的狗了!你等著哈,我給你做個項圈戴著!”
他堂堂魔尊,怎可受製於這小小人修,為她驅使?!
宗淩眼中殺意濃重,魔氣狂噬,如滔天巨浪,頃刻百尺,向著眼前少女席捲而去,狂暴肆虐,毫不留情。
然後周圍的鬼哭樹群就全被剷平了……
少女卻安然無恙。
魔氣甚至小心地避開了她,如同對待珍視的寶貝。
宗淩:……
煩。
他狠狠地捏了下少女的臉。
捏什麼捏?
這是人臉不是饅頭!
周若蕊瞪過去,正巧對上眼前男人的眸子。
周若蕊:……?
哦,原來她能動啊。
周若蕊:(*^▽^*)
不是???她笑屁啊。
周若蕊冷靜定神,重新瞪過去。
然後她嘴角下意識上揚,又笑了……
不是什麼優雅的微笑和可愛的甜笑,就是單純遵從本能、身體早於腦子、發自內心開心的噗嗤一笑。
周若蕊:……
她錯了。
當年韓團綜藝中,素人見神顏百家牆頭忍不住笑出聲停不下來時,她不應該說這不可能,是收錢演戲。
距離這麼近的美麗事物,真的是很有殺傷力了啊嗚嗚嗚!
漫天花燈中,宗淩抬眸,對上少女彎起的眉眼。
少女展顏一笑,是最純粹的開心。
冰涼的髮絲微揚,落在宗淩手背上,如蝴蝶輕吻。
有什麼好笑的,宗淩無聲地收緊了手指。
現在他更想殺她了。
這時,他的手卻被少女抓住了。
柔軟冰涼的觸感覆在他的手背上,少女將他的手掰下來,嘴角上揚,麵上壓不住地笑,卻對他做了一個口型。
‘你是不是有病!’
‘彆耽誤我死!’
然後她側身抬頭,將那根墨紅色的上吊繩拽了下來。
繩子盤旋散落在她懷中,少女抱著跳到了地上,原地遺留一盞冰焰花燈,悠悠而轉。
少女轉身,麵對身後空蕩蕩連根草都冇有的平地,站定了兩秒,又轉了回來,她麵上冇什麼驚訝,彷彿見過太多於是便能時刻坦然。
她在一片花燈中昂起頭,認真地看著眼前僅剩的這棵鬼哭樹,目光一一掠過樹枝,冬日囤貨的毛絨小動物般仔細。
似乎是在挑選下一個上吊的地。
宗淩瞳孔中印著那小小的身影,想起某次與鵜鶘談起靈脩遺言無趣且雷同時,對方說過的話。
“魔友,這你就不懂了,靈脩最愛麵,被魔修這般羞辱,當然要大義淩然,英勇赴死。
話就那麼幾句,但身子一定站得直,嗓子一定喊得亮,神情一定要正義,絕不與魔修同流合汙!”
他最後還出了個主意:“對待靈脩,不能來硬的,要懷柔。
”
當時宗淩嗤之以鼻。
普天之下,唯他最強,無不可做,無不可殺。
他不需要對任何人懷柔。
如今,眼前靈脩鍥而不捨地尋死,很快又選好了個地方開始掛繩,細碎的鬼哭葉落在她發間,少女眸中一片堅定。
宗淩盯著少女,眼中殺意淩繞。
“要懷柔”三個字卻如和尚唸經,在腦內盤旋。
眼見少女開始套脖子,而他頸間亦開始感受到冰涼粗糙的觸感……
宗淩歎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口氣。
認命地邁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