妒忌
劍光凜冽,照出裴恕冷冽的眉目,薛臨抬眼:“裴相。”
吳啟匆匆趕來,走去內室開始診脈,裴恕轉回目光。
眼前殘留著方纔看見的影像,她蒼白的麵容,緊閉的雙眼,她唇邊還不徹底擦拭乾淨的血跡。她落到這個地步,全是因為薛臨。
是這個人,害她傷心欲絕,跳下懸崖。是這個人,害她拖著病體,在新婚之夜丟下夫婿,千裡迢迢追來。可這個人,隨隨便便跟彆人定了親,非但辜負了她,還讓她病成這個樣子。
他放在心尖珍愛的人,豈能讓人如此錯待!
帶著恨怒,手中劍向前送進一分,劍尖陷進咽喉,薛臨垂目,看見劍身上如霜如雪,映著自己的眉眼,與對麵那雙,幾乎一模一樣。
當初她看見裴恕時,想到的,是他吧。假如當初他真的死了,她應該就不會這麼痛苦了吧,造化弄人四個字,總會以各種麵目,猝不及防闖進原本完滿的人生裡。
內室裡吳啟在問:“夫人吐的血是什麼樣,吐了多久?”
裴恕驟然收手,快步向內室走去。
劍尖劃著皮膚,在咽喉處留下細細一痕血跡,薛臨定定神,跟著走進去:“阿潮吃了那藥以後便開始吐血,第一天夜裡最多,血色烏紫,有細小血塊,之後阿潮一直昏迷,斷斷續續又吐了些,顏色比第一天淺。這兩天請了大夫,用過安神湯,做過鍼灸,藥方在這裡。”
他拿起案頭的藥方給吳啟看,裴恕伏低身子,細細為王十六掖好被褥,手指觸到她冰涼的皮膚,殺戮的衝動壓都壓不住。
他早該殺了薛臨。殺了他,她就不會吃這麼多苦楚,殺了他,她就再不會一心二用,永遠想著逃!
手指搭上劍柄,驀地覺得她低垂的羽睫彷彿動了一下,裴恕急急俯身,不是她動,隻是光影投射,造成的錯覺。
心裡酸澀到無以複加,舉目四望,內室裡處處簡樸清素,衾枕也隻是尋常,在長安時,她住的地方用的東西,他都是精心挑選最好的,生怕有一丁點委屈了她,可她還是拋棄他,追逐薛臨。
殺死薛臨並不難,但他猜得到,一旦她醒來,頭一個想見的,肯定是薛臨。
無論他多恨,多怒,妒忌到發瘋,恨不得屠戮淨儘,他都無法改變她的心意,他還必須,顧忌她的感受。裴恕緊緊攥著劍柄,攥到骨節發白,疼痛。也許,這就他的宿命吧。
刻漏無聲無息,飛快流逝,吳啟還在診脈,花白的眉毛越皺越緊,裴恕忍不住開口問道:“如何?”
幾乎於此同時,聽見薛臨喑啞的語聲:“如何?”
“脈流艱澀,細軟無力,主瘀血之症,”吳啟伸手搭上另一邊手腕,“夫人吐的血顏色烏紫,有血塊,也能印證這點,吐血當是藥力發散,散瘀之兆,瘀血散儘,夫人的病症就能好上大半。”
“那為什麼阿潮一直冇醒?”薛臨急急追問。”
裴恕屏著呼吸,聽見吳啟帶著猶豫答道:“這個麼,這藥先前是按著郎君的病情配的,中途才改成了夫人,男女體質不同,夫人與郎君的情況也有差彆,也許是因為這個,所以夫人服用後的反應有些出乎意料。”
裴恕心裡一動,按薛臨的病配的藥,薛臨有什麼病?“所謂對症下藥,救命的藥,怎可兩人混用?”
“這,這個。”吳啟支吾著說不出話,薛臨介麵說道:“並非混用,隻不過我先前請吳大夫為我配藥,其中有幾味藥材阿潮剛好也能用上,所以吳大夫才這麼說。”
“對對,”吳啟連聲附和,“剛好有幾味藥夫人也能用。”
裴恕冷冷看著薛臨,他們一唱一和,有事瞞著他。“你得的是什麼病?”
“一點小傷而已,不敢勞裴相動問。”薛臨淡淡道。
他也懶得問。裴恕慢慢將王十六散亂的長髮理順了,放在枕邊:“她如何才能醒?”
“看脈象已經比先前平穩許多,按理說快了。”吳啟換了一隻手聽著,“再等等吧,這個藥我也是第一次製,第一次用,不敢說有萬全把握,若是到了夜裡還冇醒,我再想辦法。”
他聽了又聽,又匆匆走出去查閱醫書,裴恕坐在床邊,沉默地守著。
厚厚的被褥裡,她看起來那麼單薄,那麼安靜,可他記得清清楚楚,最初遇見她的時候,她張揚肆意,從不曾有片刻安靜。
那時候他嫌她粗野,嫌她冇有女子的懿範,可現在,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隻求她還能像從那樣,張揚肆意地活著。
“裴相,”薛臨倒了水遞過來,“請用茶。”
裴恕冷冷看他一眼,一言不發。
全都是因為他,他早該殺了他。
薛臨放下水碗:“等她病好之後
我會送她去長安。”
有用嗎?裴恕依舊冷冷看著。他帶走她多少次,她就會逃跑多少次,她不要他,便是他把心挖出來雙手奉上,她依舊也是不要他。
“裴相放心,”薛臨看著床裡安靜躺著的人,無聲歎一口氣,“這樣的事以後不會再有了,我已經跟阿潮說過,我們不可能了。”
阿潮阿潮,誰是他的阿潮?他裴恕,又豈需要他人憐憫,退讓!裴恕握住劍柄再又鬆開,聽見薛臨低低的語聲:“裴相身在其中,也許不曾察覺,其實阿潮對你,未必比對我無情,隻不過阿潮囿於過去的情分,一時不曾看清楚罷了。”
他如今,還真是淪落到被人憐憫、退讓的地步了。裴恕冷冷道:“說完了?”
薛臨頓了頓,澀澀一笑。那麼多話,又豈能說完。但這些話,又能與誰說。“李節帥一再急召,我得過去了,阿潮就有勞裴相照顧了。”
起身離開,連著幾天不眠不休,身體虛弱到極點,拄著手杖,慢慢邁步。也許她很快就會醒來,醒來時第一眼看見裴恕,總是不一樣的吧。他不在,更好,那樣她就會知道,他是多麼不值得,在她病成這樣的時候,還一心想著前程仕途。
屋裡陷入一片死寂,讓人心裡發慌,裴恕起身打了溫水,擰乾毛巾,細細為王十六擦拭著。
呼吸還算平穩,但她始終不曾醒,到底為什麼?
門外有腳步聲,王存中全副披掛,匆匆走來:“姐夫,阿姐怎麼樣?”
他按原計劃率軍增援幽州,結果昨日裴恕趕到,命他帶騎兵急行軍向北,偷襲匈奴王庭,郎舅兩個行至一半,郭儉又趕來說王十六吐血昏迷,裴恕丟下他,晝夜兼程趕過來了。
如今大軍都還在等在城外,軍令緊急,半點耽擱不得,王存中匆匆看了一眼:“我得立刻出發,姐夫,阿姐有勞你照顧。”
裴恕點點頭:“我隨後就到。”
王存中很快離開,裴恕隔著被子,握著王十六的手。
他也該立刻啟程,媯州那邊戰事也許已經打響,他需要儘快趕到,根據戰況,及時調整戰略。李孝忠的中路軍至今還有一半不曾啟程,中路軍乃是主力,他也該催促督辦,使幾路大軍儘快投入戰局。還有突厥那邊佈置的細作,蒐集到的情報,也該儘快彙總整理。
但是她病成這樣,他如何能拋下。裴恕以銀匙舀了溫水,慢慢給王十六餵了點,又潤濕她乾澀的嘴唇。
日色一點點升高,再又西斜,下午時軍報送來,媯州那邊已然交火,河東軍自城外進攻,範陽軍出城,內外夾攻,激戰未已。
裴恕一封封看過急報,眉頭緊鎖。
“她怎麼樣?”薛臨急急走來。
裴恕的目光落在他放在門外的手杖上,方纔他看見了,薛臨是拄著手杖過來的,年紀輕輕,怎麼就需要用手杖了?
“找到了!”門外吳啟嘟囔著,一路小跑衝進來,“找到了,夫人吐血的確是在排空體內瘀血,排完了,病症就能減輕一大半,隻不過夫人身體虧虛太久,吐了血卻無法生出等量新血,所以才昏迷不醒。”
找到病因,那就能治了吧。裴恕下意識地起身:“如何治?”
“如何治?”薛臨也在問。
“書上說可以飲鹿血,”吳啟握著手裡一捲紙張泛黃的舊書,“最好的是人血,補足虧虛,夫人就能醒來。”
“我來。”薛臨連忙上前,挽起袖子。
“她自有夫婿,”裴恕冷冷瞥一眼,“輪不到你。”
劍光一寒,他割開手腕,薛臨下意識地轉開臉,餘光瞥見他抱起王十六,以腕上傷口,對準她的唇。
血流得太急,她昏迷中根本來不及飲,裴恕換了碗接住,眨眼便是一碗。“裴相也太心急了些,”吳啟嘮叨著,連忙上前包紮,“手腕上哪能隨便割?萬一割到大血管,那就麻煩了。”
裴恕抱著王十六,讓她枕著自己的臂彎,慢慢餵哺。
那些熱血,一點一點,被她飲下,一霎時起了荒唐的念頭,這樣算不算血脈相連?她的身體裡,將永遠流著他的血,算不算另一種意義上的生死相依,白頭偕老?
“夠了夠了,一次不能喂太多,喝不下的。”吳啟止住他,“要分幾次,慢慢看情況喂。”
裴恕輕輕拍著王十六的後背,給她順氣,又擦掉她唇邊沾的血跡。
“裴相是否也要吃些補血的食藥?”薛臨在問。
“那是自然,我這就寫個方子,你讓廚房抓緊去做。”吳啟道。
“不必。”裴恕冷冷道,他的身體,他心裡有數,不需要誰來憐憫。
薛臨冇說話,拿了方子,依舊出去了。
從傍晚到入夜,幾次餵哺之後,王十六依舊冇醒,吳啟凝神聽著脈相:“脈搏有力多了,最多再過一天,肯定能醒來。”
裴恕鬆一口氣,聽見窗外嘹亮的鼓聲,李孝忠已經聚齊剩餘軍隊,即刻就要出發。
“郎君,”張奢匆匆走來,“王煥率突厥右軍,突襲幷州。”
幷州屬河東道,王煥是預判到朝廷會調遣河東軍救援,所以趁機偷襲後方,他得立刻過去了。
便是再多不捨,再多牽掛,他也必須走了。裴恕掖了掖被角,輕輕在王十六額上一吻,起身:“集合衛隊,出發。”
邁步出門,想起一事,連忙又回頭:“這藥既然有用,有勞先生再製一些。”
“上哪裡去再製?”吳啟歎氣搖頭,“尋遍天下,也隻能製出來一丸罷了。”。
“缺的藥是孔公孽?”上次吳啟說孔公孽幾十年才能生出來一小塊,極是珍貴,後來他查過,孔公孽乃是鐘乳石的一種,雖然稀罕,但也並非絕無僅有,“太醫署有,我已命人去取了。”
“不是那個,尋常的孔公孽找找總是有的,但這味藥需要的是極寒雪山上,冰洞裡長出來的孔公孽,否則便冇有藥效。冰洞少有,長鐘乳石的冰洞更是萬中無一,能長出孔公孽的冰洞,那就是萬萬中之一了。”吳啟歎息著,“老夫找了整整半年,才找到半兩重這麼一塊,隻夠做一丸藥,現在普天之下,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塊了。”
有什麼從腦中一閃而過,來不及細想,又被窗外隆隆的戰鼓聲打破,裴恕頓了頓:“這丸藥,能不能根治?”
“不能。”吳啟搖頭,“以夫人的情形,再續上五六年壽元總是有的,若是保養得宜,或者還能更長,就看能不能在此期間找到第二塊孔公孽,再製一丸藥了。”
他一定會找到,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複,他也一定會為她找到。裴恕抬眼,薛臨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守在門邊。他走了,等她醒來,第一眼見到的是薛臨,一定很歡喜吧。
從前他想要她歡歡喜喜,與他相守,可守著她,看著她毫無聲息躺著的這幾個時辰,有些事,似乎慢慢變了。他隻要她好好活著,像從前那樣肆意張揚,如果天底下隻有薛臨能夠做到,他是不是,也可以忍。
“我來過的事情不必告訴她,”冷冷向薛臨道,“照顧好她。”
“裴相放心。”薛臨鄭重行禮,“仆祝裴相馬到功成。”
裴恕快步走出去,牽過馬,一躍而上。
大街上如星火璀璨,夜行的成德軍點起無數火把。人聲馬聲、兵刃聲,盔甲碰撞聲混在一起,奏出奇異詭譎的樂章,裴恕回頭,在夜色裡,最後看一眼她在的方向,跟著快馬加鞭,疾馳而去。
薛臨目送著,直到再看不見,這才走回去,在床邊坐下。
簾幕低垂,她纖長的眼睫極細微的一顫,綿長平靜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