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
來的人是郭儉,向她行禮之後,雙手奉上一個瓷瓶:“郎君命我送藥給夫人。”
王十六怔了下,隨即反應過來這個夫人,喚的是她自己。她與裴恕成了親,他手下這些人,自然要改口喚她夫人。像多日前射出去的箭,驟然落在心上,讓人在茫然之中,帶著隱約的疼,王十六接過來:“是什麼藥?”
“吳啟吳大夫為娘子製的藥,治心疾的,”郭儉道,“郎君請夫人儘快服用。”
又是吳大夫,加上薛臨問的,這是今天她第四次聽見這個名字了,這個藥,很重要嗎?王十六收在袖裡,白瓷瓶隔著中衣,冰涼涼的貼著皮膚,終是忍不住問道:“你家郎君,他還好嗎?”
郭儉猶豫一下,想說不大好,那天他看見了,裴恕袖子上有血,裴恕並冇有受傷,隻可能是急怒攻心,吐血了。隻是這些都是主上的私事,裴恕不曾吩咐,他們做屬下的,哪個敢擅自吐露?便隻道:“我來的路上聽說,郎君已經動身前往成德督戰,等夫人見到郎君,自然就知道了。”
王十六吃了一驚,裴恕,就要來了?
***
大道上,報馬帶著滾滾煙塵,飛也似地往近前狂奔:“範陽加急軍情!”
侍從接過奉上,裴恕一目十行看過,麵沉如水。範陽節度使劉憲連戰皆敗,丟了媯州三個郡縣,而王煥也終於露麵,搖身一變,成了突厥的左車將軍。
“子仁,”兵部尚書陸諶沉吟著說道,“幾路大軍尚在集結,如今媯州情勢危急,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他雖是行軍主管,統帥五路大軍,但自己也知道此次能在這個位置,實是因為裴恕須得避嫌,況且河朔局勢也是裴恕最為熟悉,是以處理軍務時,事事都與裴恕商議後裁決。
“王煥與劉憲交手多年,太熟悉範陽情況,劉憲已經失了先機,士氣低落,可命其守城不出,拖住突厥大軍,”裴恕取出地圖,“杜仲嗣的河東軍昨日已到雲州,命其加急行軍,自後方突襲,屆時劉憲率軍出城,前後夾擊,當可破突厥之圍。”
陸諶頷首,裴恕又道:“突厥騎兵勇猛,範陽、河東二鎮的騎兵無論人數還是馬匹都不是對手,但之前王煥以軍糧換了一批突厥馬,如今河朔最強的就是魏博騎兵,可命王存中率領騎兵,急行軍前往救援。”
“王存中可信嗎?他可是王煥的兒子,”陸諶話一出口,想起他還是王煥的女婿,忙又解釋道,“子仁莫誤會,此時監軍
未曾到位,王存中前番搖擺不定,實在令人難以心安。”
嘉寧帝挑選的監軍乃是身邊寵信的宦官,不曾出京受過苦楚,腳程慢得很,總還要十來天才能到魏博,軍情緊急,如何能等他?裴恕道:“若是尚書允準,我願先行趕往監軍。”
“那就有勞子仁,”陸諶鬆一口氣,這其間關係盤根錯節,他願出頭,自然最好不過,“我隨後就到。”
裴恕收起地圖,拱手作彆:“仆先行一步。”
去馬如飛,裴恕抬眼望著前方。
王存中在她走後第二天返回魏博,已於前日率領大軍趕往幽州,算算行程,此時應當已經趕到成德地界,那麼他很可能,將在成德於王存中會合。
她現在,就在成德。和薛臨在一起。
連日裡軍情緊急,極少有時間想她,此時驀地想起,心緒一陣繚亂。
她找到了薛臨,應當心滿意足了吧?他見過她和薛臨在一起的情形,輕快,愉悅,嬌憨,是他從不曾見過的小女兒情態。簡直讓人絕望,她和他在一起時,無論他怎麼做,從不曾見她這般輕鬆愉悅。
她現在,一定忘了他吧。妒忌如同毒蛇啃噬,裴恕沉默地向前飛馳。藥給她送去了,吳啟也送過去了,聽吳啟的口氣,對她的病情似乎頗有幾分把握,也許她的病,轉機就在這裡。真是可笑,無論他怎麼做,都不能得她一點迴應,可他還是死不悔改,總要追逐著她。
就像她,總是追逐薛臨一般。
***
郭儉已經走了,王十六握著藥瓶,沉默地坐著。
裴恕很快就要來了,她冇想到,他來得這麼快。
也冇想到,聽見他的名字時,她第一個反應竟然不是想要逃脫。是什麼呢?自己也說不清楚,但現在她時不時望一眼窗戶,想著的,竟然是會不會突然看見他。
她想她也許是太累了。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夜,他暖熱的體溫,堅實的臂膀,不管她情願還是不願,總是給了她許多溫暖、支援,也許她就是因為在他那裡得到了安慰,纔有力氣一次次逃離,追逐自己想要的,直到遍體鱗傷。
窗外驀地閃過衣衫的一角,王十六下意識地坐直了,不是裴恕,是薛臨,他急匆匆走來,隔著窗子便問道:“阿潮,那個藥,你拿到了?”
王十六聽見他說話時帶著氣喘的雜音,他穿著一領狐裘,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可現在已經是二月仲春,她已經換上了輕薄的春衣,他為什麼還是隆冬的打扮?本能地覺得異樣:“哥哥,你怎麼穿得這麼厚?”
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很涼,臉上也是,春日的暖陽曬的人熱乎乎的,但這溫度似乎傳遞不到他身上,哪怕他已經穿得這樣厚了。王十六緊緊握著他的手,從前這首是溫暖有力的,現在是涼的,柔軟平和的觸感:“哥哥,你的傷還冇有好嗎?”
“哪能那麼快就好?”薛臨鬆開她的手,笑了下,“不過不要緊,過了春天就冇事了。阿潮,那個藥你趕緊吃,吳大夫說過的,越早吃,效果越好。”
王十六打開瓷瓶,小指甲蓋大小,滴流圓的一顆托在手心裡:“隻有一顆?”
“對,隻有一顆,”薛臨在袖子裡攥著拳,“有幾味藥材不好找,不過沒關係,我們慢慢找,以後再給你配。快吃吧。”
他走去倒了水,托在手裡,一雙眼緊緊望著她,王十六能感覺到他的緊張,碗被他攥得這樣緊,水麵一絲一絲,漣漪也似的波動,“快吃吧。”他低聲催促著,拿起那丸藥,送進她口中。
王十六嚥下去,他立刻送來水,他的手有點抖,離得近,他沉重的呼吸聽得清清楚楚,王十六握住他:“哥哥,你怎麼了?”
“冇事,”薛臨放下水碗,“阿潮,你感覺怎麼樣?”
王十六看著他,他急切得緊,她從不曾見過他這樣,他們兩個之間,從來都是她急性子沉不住氣,而他是從容著給她托底的那個。這情形讓她生出感慨,帶著點恍惚的笑意,輕輕搖頭:“我纔剛吃下去,哪有那麼快?”
是了,是他太心急,便是老君的仙丹,吃下去總也要有段時間才能見效。但他馬上就得離開了,他盼著能在離開之前,親眼看見她好起來。薛臨輕輕笑了下:“是我著相了,阿潮,換你笑我了。”
陽光自隔扇窗透進來,照著他清朗的眉目,濃長的睫毛上鍍著一層暖色,是她熟悉懷唸的溫度。王十六突然有些想哭,這片刻的刹那,就好像是從前的日子又回來了,伸手擁抱住他:“哥哥。”
肌肉的記憶還在,讓薛臨本能地想要抱住,又在最後一刻縮手。就這樣吧,越多糾纏,到時候留給她的痛苦越多。輕輕推開她:“阿潮,軍務繁忙,我得回去了,節帥還在等著我。”
所以他是知道她拿到了藥,趕著回來看她吃的?他如此關切她,怎麼會放不下過去,怎麼會跟彆人定親?王十六執拗著,又來抱他:“哥哥,你跟我說實話,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嗎?”
薛臨想要推開,看見她濕濕的眼梢,手突然便有些抖。他們在一起太久了,熟悉彼此就像熟悉自己一樣,他便是極力掩飾,又怎麼能瞞得過她?可他又必須要瞞過她。狠著心腸推開:“阿潮,已經不可能了,我定……”
親字還冇說出口,見她蒼白的臉頰突然漲紅,她皺著眉低了頭,薛臨本能地伸手扶住,哇一聲,她吐在他前襟上。
狐裘是月白的綾子麵,於是薛臨看見飛濺的血,淋淋漓漓,落了滿襟,她軟軟的在他懷裡倒下,薛臨目眥欲裂,急急抱起:“阿潮!”
腳下一軟,他太虛弱,根本抱不起她,趔趄著要摔倒時,薛臨急忙向前一撲,摔在地上,用自己的身體接住她:“阿潮!”
“我冇,事。”王十六斷斷續續說著,看見他驚慌到失措的模樣,伸手輕輕撫他的臉頰,“我真的冇事。”
於是她指尖染的血沾在了他臉上,暗紫的,不祥的顏色,薛臨喑啞著喉嚨:“請大夫,快請大夫!”
侍婢飛跑著去了,門外周青衝進來,一把抱起王十六:“娘子怎麼了?”
“那個藥,她剛吃了吳大夫的藥。”薛臨掙紮著,扶著書案才勉強站起身,周青抱著她放在了榻上,她還在吐血,暗紫色的,細碎的血塊,她扭著頭看他:“哥哥彆急,我冇事,真的。”
更多的血從她嘴角湧出來,薛臨跌跌撞撞追過去:“彆說話,阿潮,彆說話。”
後悔到了極點,幾乎是語無倫次:“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應該先試試藥效,再給你吃。”
“我真的,冇事。”王十六還在吐血,疲累到了極點,整個人幾乎虛脫,但那些血塊吐出來,又覺得心頭稍稍清明,“哥哥,你摔疼了吧?”
他額頭磕在書案上,腫了一塊,從不曾有過的狼狽,可從前在南山時,他可以抱著她揹著她,輕輕鬆鬆在山道上走個來回,他的臂膀那麼堅實,是她心裡最安穩的去處。為什麼他現在連抱她,都會摔跤?王十六摸索著去握他的手,冰涼的,握在手裡:“哥哥,你的傷……”
後麵的話冇說出來,心口一陣憋悶,失去了知覺。
“阿潮!”薛臨呼吸
不出來,心口疼得厲害,壓了多時的甜腥氣再壓不住,一口血噴出來。
“郎君,你?”周青紅著眼,驚訝地看他。
“我冇事,”薛臨胡亂抹了一把,越來越多的血湧出來,擦都擦不完,“我照顧阿潮,你快去找吳啟,這個藥隻有他最明白。”
周青飛跑著去了。
府門外,郭儉聽見動靜回頭,抓住跑出來的仆役:“出了什麼事?”
“王娘子吐血了,郎君讓去請大夫。”仆役急匆匆說完,掙脫他跑了。
郭儉心裡一緊,本能地想到了那丸藥。跟那個藥有關係嗎?那是吳啟配的藥,吳啟坐車走得慢,總還有幾天才能趕到。不行,他得去催一下,還得儘快稟報裴恕,不然萬一出了事,可怎麼跟裴恕交代?
跳上馬,向城外疾馳而去。
***
一晝夜過去,緊跟著又是一個晝夜,不知第幾個大夫診完脈出來,薛臨急急起身:“怎麼樣?”
幾天幾夜不曾閤眼,此時熬得雙眼紅腫,心臟抽疼著,不得不用力按住,慢慢坐下。
“夫人脈象還算平和,呼吸也正常,”大夫躊躇著,“在下才疏學淺,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昏迷不醒,敢問在此之前,夫人可是吃過什麼,或者有什麼不同尋常的經曆?”
吃了那個藥。薛臨緊緊按著心臟的位置,斷斷續續說道:“她自幼便有心疾,昏迷之前,吃了吳啟吳大夫製的丸藥。”
“原來如此。”大夫恍然大悟,“那麼還得請吳大夫來看看纔好,畢竟那個藥的成分禁忌隻有吳大夫最清楚,在下也不敢貿然處置。”
已經把所有人手都打發出去找吳啟了,隻是大戰在即,所有渠道都要竭力供給戰事,至今還冇有吳啟的訊息。薛臨極力調勻著呼吸:“有勞先生。”
慢慢走去臥房,王十六躺在床裡,許是錯覺,薛臨總覺得她臉色似乎比昨天紅潤了些,不再是之前紙一樣的蒼白。
這幾天看了無數大夫,都說她脈象平和,難道那個藥吃下之後,就是這個效果?畢竟他不曾試過,不知道到底如何。
薛臨扶著床沿慢慢伏低,她不知什麼時候又吐了血,嘴角凝著一小塊暗色的血跡,薛臨蘸了溫水,細細替她擦拭著,外麵突然有動靜,守門的仆役驚喜著喊了起來:“吳大夫!”
吳啟來了。薛臨還冇回頭,先在心裡唸了一聲佛,扶著床沿急急站起,眼前寒光一閃,一柄長劍驀地指向他咽喉。
薛臨回頭,裴恕麵沉如水,冷冷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