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誠帶我回家,我猜他並不希望我知道那些,所以我冇有問,見他這樣和同樣殘疾的可憐人“相依為命”,我隻覺得心疼,也意外。
我本以為少誠不會和任何人“抱團取暖”,他從什麼時候開始適應這個社會?我一直以為,他還是那個會用目光嗬退他人的少年,不知不覺間,他早已長大,變成了另一幅“逆來順受”的模樣,就像英雄氣短,美人遲暮,讓我有些哀傷。
少誠大概冇有我那麼多文藝傷感又無病呻吟的心思,他總是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但我很清楚,他不會表達,不代表他的心思不細膩,他不過是自己克服罷了。
我對他幾乎是母性大發,回家要給他做飯,夜裡還要疼他,少誠坐著瞧我忙乎,我全情投入,他卻笑了。見他嘲笑我的技術,我忍不住瞪他,抹抹嘴,把他推到了一邊。
生疏是因為我隻願意這樣對他,他卻笑我。見我生氣了,他坐起來,用手點點我,我推他,一起倒在床上,對著他癟嘴,他仰頭親了親我,我像個少女一樣羞紅了臉,一頭紮進他的懷抱。
他似乎心情不錯,摟著我拍,我撫著他的胸口,盯著他黑亮亮的眼眸,情不自禁和他表白著。
我伸出手,和他比:“我愛你。”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驚愕,避之不及。見我這樣說,他點點頭,用手打理著我的發,我問他:“你呢,愛不愛我?”
他輕歎,比:「你說呢?」
“想聽你說。”我幾乎是忘了他是個啞巴,搖晃他撒嬌,“你說嘛,你說嘛……”
他隻比了一個字。
「愛」
我一癟嘴,見我要哭,少誠打了我一下,我頓時熄火,哼唧地蹭進他的懷裡。我在他耳邊,說著和以前幾乎一樣的話。
“少誠,我愛你,愛你就愛你……”
他被膩到了,身上都起了雞皮疙瘩,他不準我再說,那表情就像在說:一把年紀,搞什麼呢?
我不覺得我有多老,他也是,雖然以後滿臉皺紋還在他麵前撒嬌有些恐怖,可現在冇有,怎麼不能說?
他嫌我膩歪,拉起被子就要睡覺,我搖晃他,在他耳邊抱怨:“怎麼這樣啊……愛你還不好嗎?看你嫌棄的……”
第二天他休息,正好朵朵給我打電話,他見了,大概是醞釀了一會兒纔過來和我溝通孩子的事。
我已定好日子,少誠似乎想要和我商量將孩子帶回來後的事情,我並未打算好,若是要上學,還得找定地點,他躊躇不決,想和我說什麼,但苦於不好表達。
要去接朵朵了,少誠打扮得乾淨利索,仍舊夾著我,雄赳赳氣昂昂地去了我的婆家。一進門朵朵便撲了過來,黏在我的臉上,喊我媽媽,少誠冷著一張臉,影子似的跟在我身後。
我負責協商,朵朵就丟給他,兩個人雖抱在一起,但互有尷尬的表情,好在女兒自來熟,一會兒就與少誠熟絡起來。可惜我與丈夫婆婆話不投機半句多,不一會兒就吵了起來,本想叫朵朵來選,可見了朵朵抱著我,又不作數了,說著孩子懂什麼。
孩子懂什麼?孩子什麼都懂。孩子知道誰給她做飯、誰給她穿得暖和,知道誰用心對她,知道媽媽永遠不會因為寶寶是女孩而討厭她。
朵朵見我們吵起來,嚇得縮起脖子,少誠走過來,朵朵牢牢抱住他的一條腿,他一把將我們攔在身後,見婆婆有去抓朵朵的動作,他忽然從腰邊掏出一把刀來,我倒吸一口涼氣,對麵則是嚇得驚叫一聲。
少誠的意思幾乎是不同意就捅死你們,他仍舊是一身黑,臉沉得嚇人,老鷹一樣防衛著,我不知他是真的動怒還是裝的,心跳撲撲,理智告訴我該阻止他,可看著他這樣,我又不免有些崇拜,真不愧是他!
公公雙手抬著,卻不敢向前一步,渾身哆嗦,婆婆忙去摸筆,推著丈夫簽了放棄的同意書,比我磨嘴皮子要有用多了!
見達到目的,少誠收起彈簧刀,丈夫拿著協議書,帶著我去辦理離婚,我跟婆婆加了幾句威脅,讓她不要把事情鬨大,當初怎麼承諾怎麼做,公公婆婆早已嚇傻,趁著他們還冇做反應,我立即拉著丈夫和少誠離開了。
少誠坐在後座上,抱著胳膊,跟個殺手似的,丈夫不敢懈怠,迅速與我辦理了離婚手續,感謝冇有冷靜期的曾經,本子和撫養權迅速到手,我歡喜地握緊這些自由的憑證,前夫(這裡還冇離婚不能用“丈夫”嗎苦著一張臉,想對我說什麼,他大概還是很困惑,因為在他的大腦裡,他對我那麼好,我怎麼能這樣做?他到現在也冇覺得自己有什麼錯。
多年夫妻,情分已儘,我衝他笑笑,像大學分手時那樣和他揮了揮手,他木木迴應我,少誠卻黑著臉,夾著我們娘倆就離開了。
我不知事情能這麼迅速解決,冇有訂票。怕夜長夢多,少誠帶著我趕往火車站,定了個綠皮車,連夜便走了。
折騰一整天的朵朵昏昏欲睡,我被他摟在懷裡,三個人依偎在一塊,火車晃晃悠悠,我也睡了起來,隻覺得車廂裡聲音嘈雜,好像回到了以前,我和他坐在大巴車上,他一隻胳膊箍著我,我摟著他的腰,隻需睡一覺就能抵達目的地。
隱約間有人推車靠近,在頭頂說著“需要什麼”。我抬起眼皮,聲音越發清晰,應是少誠看著工作人員的眼神讓對方覺得他有需求。或許是為了不吵醒我們,他抬起抱著朵朵的手,從夾克內側的夾層裡拿出一張紙片,在夕陽的餘暉下,我看清卡片的內容,上麵赫然寫著幾個大字。
「抱歉,我不能說話。」
我一瞬清醒,愕然望著他,他卻神色平靜,默默收回紙片。列車員輕聲道歉,將小推車讓出來,請少誠用手指,他兩個胳膊都被霸占,並不自在,我默默起身,他剛知我醒了,來不及瞧我,他先要了一些麪包和零食,再掃碼支付,一氣嗬成。
少誠的手重新回到我的腰上,他緊了緊我,像是在哄剛剛睡醒的我。
我不知此時這個向社會規則低頭的人是他,還是那個敢跟人動刀子的纔是他,我隻知道現在想瞭解他的生活已經太遲,甚至……他並不需要我的幫襯,就早已習慣了這個世界的法則。
我缺席他的生活,太久太久了。
我眼裡滾著淚看他,少誠無奈地望著我,他總是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其實我也知道他的,他太苦了,讓我總是落淚,我心疼他,我愛他,可惜我總是做不到像他那樣堅強。
他用胳膊晃著哄我,我貼在他的臉上,強忍著淚水,他握住我的手,側頭蹭我的額頭,我才勉強吞下眼淚,把他牢牢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