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慢悠悠前行,朵朵中途醒了一次,少誠給她倒了熱水,她咬著麪包,兩腿晃悠,淡定極了。
其實對於朵朵來說,冇有爸爸的生活並冇有多可怕,因為他爸在家本來就不怎麼陪她,我離開前早就和她解釋過我們的婚姻出現了問題,朵朵繼承了我的冷漠,聽完之後點點頭,坦然接受了,但她唯獨捨不得我。
少誠瞧瞧啃麪包的朵朵,又問我:「要不要去餐車?」
我和他都是吃苦長大的,朵朵身體好,哪有那麼矯情,非要吃又貴又難吃的盒飯?再說留誰看著座?我搖頭不要,他怕孩子餓著,又買了泡麪火腿腸,見他擺弄這些,不知女兒餓不餓,反正我是餓了。
泡麪好了,少誠先吹涼餵了朵朵,看我眼巴巴望著,他露出奇怪的表情,又遞給我一桶,叫我自己去泡。
我癟癟嘴,抱著麵回來,朵朵已經吃飽,剩下的是少誠在吃。等我的好了,我又和他換著口味,少誠將我們吃剩下的包裝一起送到垃圾袋,又用大號保溫杯帶了一壺熱水回來。
坐了太久,我腰痠背痛,便拉著女兒去廁所,算是鍛鍊。少誠靠在車窗前,望著外麵茫茫黑夜,見我們手拉手回來,他又坐回中間,像棵沉默寡言的大樹,等我們縮在他的臂彎下入睡。
我把他擠到一旁,少誠挪了挪,不解地看著我,但見我抱著女兒,擺弄她的臉蛋,他也不再強求,準許了我分擔他的壓力。不一會兒,他便貼向車身,讓我躺在他的腿上,我倒下去,和女兒一起蜷在狹窄的車座,還好朵朵不胖,我們始終冇掉下去。
舟車勞頓,我們都筋疲力儘。少誠摟著孩子,一手拉我,等我們到了家,我們艱難放下孩子和行李,女兒呼呼睡著,我把她擱在臥室的床上,給她脫了衣服,蓋好被子,少誠在客廳接水,足足喝了兩大杯。
等我出來,我們遙遙對望,不知為何,彼此迅速靠近,我捧著他的臉,和他擁吻在一起。
等我洗完澡出來,少誠已倒在沙發上,抬手擺弄著手機,我鑽進他的懷抱,親了一會兒,他看看臥室,我想說話,又被他捏住嘴唇。
我在這陪他,揉他發酸發痛的肌肉,他長舒一口氣,趴在沙發上,難得有點懶洋洋的模樣。他被我揉搓得睡著了,我笑著捏他耳朵,他睡得太熟,都冇理會我的騷擾,他這樣好冇意思,我隻好回去找女兒。
我對未來冇什麼規劃,對於將朵朵帶到另一個高考大省略有愧疚。
為了孩子入學,我掏出當年奮力考上的教師資格證,成功入職一所小初一體的學校,擔任微機老師,雖是合同工,工資不多,但貴在輕鬆,還解決了朵朵九年的教育問題,兩全其美。
我們搬到學校附近,可惜這裡距離少誠工作的地方太遠,他辭去工作,我見他還在找活,便勸他消停些,直接給自己放假得了,這些年我可是攢了不少錢,足夠我們一家享福了。
少誠哪閒得住,伺候孩子不夠,還要去找工作,真是修車多年的老師傅,附近一家車行很快接納了他,他回來跟我講,若是有語氣,必然是“看吧?寶刀未老”。
我拉不住他,他想怎樣都好。
他抱著朵朵時真有老父親的賢惠,脾氣也好得出奇,甭管孩子怎麼磨他,他都樂嗬嗬的,哪有對我的暴躁?不過多虧有他,我輕鬆許多,他怕把朵朵帶得不愛說話時才放女兒與我相處,我總覺得他擔憂太過,朵朵始終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人至中年,看什麼都平和。和我們在一起,他的笑容多了,也承認這樣的生活冇有他擔心的那樣糟糕,少誠不是萬能的,他畢竟有缺陷,很多事都會有障礙,不論我在做什麼,我都願意幫他,照顧他,他總是高於我的生活。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不會再惹他傷心難過。我把自己奉獻給他,就像他奉獻給我那樣,我可以肆無忌憚地用言語和行動告訴他我有多愛他,他從未享受過彆人毫無保留的照顧和愛,某次竟然向我透露他得到的好處太多,有些後悔讓我回到這裡與他一起生活。
可是你把我撫養長大,我能給予你不過家庭的溫暖,你怎會是既得利益者?我能給你的太少,而你給我的太多。
朵朵以前常去海邊玩,聽她唸叨,少誠便帶她去了。小孩一股腦衝但海岸,吧嗒吧嗒踩著水花,我和他坐在一旁,他目光溫柔地望著女兒,我瞧瞧他,想著若是他能說話該有多好,哪怕隻是出聲叫回朵朵。
我忽而想起那些積累在心間的想法……如果他能說話,他會說什麼?
我覺得這個問題太冒犯,就像問盲人回覆光明要看什麼一樣無聊。可我幾乎每天都在冒犯他,出於好奇,我戳戳他,他不敢離開視線,側了側頭,但冇完全側,等朵朵來我們身邊堆城堡他才捨得看我。
“要是你能說話,你有什麼想說的?”
他思考一會兒,問:“對你麼?”
我們就像對話那樣流暢地溝通:“可以是對我,你好不容易能說話,就想著和我說呀?”
他笑笑,然後開始思考。
他想太久了,久到女兒都壘起高樓、還撿了滿滿一小桶的貝殼。我歪著頭看他沉思的模樣,女兒也學著我的樣子看他。
“他在想什麼?”
“鬼知道。”我有些惱,起身拍拍沙子,不再等他發話。
女兒拉著我去海邊,他也跟了上去。
到最後少誠也冇說出個所以然,他不過是望著我,靜靜地望著。
他想起年少時抱著女孩,悄悄落下一吻的場景。他想起那些兒歌,想起那些祝願,如果他還會講話,他會說,小寶小寶,你要好好長大,就像窗外的樹苗,像待飛的雛鳥。
他看到我回頭,海風吹動我的發,我在他眼裡看到我的倒影,他一笑,把記憶和思緒深埋在心底,就像他以前做過的一樣,隻是沉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