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塵峰
蘇辰清輕輕推開丹房的門,一股淡淡的、帶著清涼意境的藥香隨之飄散出來。
他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清澈明亮。
攤開的掌心中,靜靜躺著一隻小巧的白玉瓶,瓶身溫潤,裡麵是幾顆圓融剔透、呈淡藍琉璃色的丹藥——靜心丹。
這是他昨夜幾乎未眠,精心為三師姐柳洛洛煉製的。
藥材並不算多麼珍貴,難的是火候的掌控和靈力的注入,需以自身溫和的炎陽之力細細蘊養,方能將“靜心凝神、安撫躁鬱”的藥效發揮到極致。
他希望這瓶丹藥能幫師姐稍稍平複那份因瓶頸而生的焦灼,哪怕隻是讓她能睡個安穩覺也好。
他小心翼翼地將玉瓶收入懷中,快步走向峰後的演武坪。
這個時辰,師兄師姐們通常會在那裡晨練。
果然,尚未走近,便已聽到劍風呼嘯與鞭影破空之聲。
穆青陽與沈芷瑤的身影在晨光中交錯,劍光沉凝如青天垂落,鞭影靈動似碧水長河,兩人配合默契,修為比之數月前又精深了不少,顯然白柔霜的指點和他們自身的苦修都冇有白費。
見到蘇辰清過來,兩人緩緩收勢。
“小師弟”
穆青陽收劍入鞘,氣息平穩,笑著問道。
沈芷瑤也溫柔地看向他,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
蘇辰清拱手行禮,詢問道:
“大師兄,二師姐,你們可看到三師姐了?我找她有點事。”
穆青陽和沈芷瑤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一絲無奈。
穆青陽歎了口氣道:
“洛洛她啊……天冇亮就憋著一股氣出去了。說是心裡煩悶,要去‘活動活動筋骨’。”
沈芷瑤補充道,語氣帶著擔憂:
“看她那樣子,怕是又去宗門的‘百戰擂’了。最近她卡在瓶頸上,心情急躁,已經去那裡打過好幾場了,說是發泄鬱悶,我們勸也勸不住。”
百戰擂?
蘇辰清心中一緊。
那是宗門演武峰設立,供弟子切磋較量、解決私人恩怨的公開擂台,雖說有執事長老看護,原則上不會出人命,但拳腳無眼,受傷掛彩是家常便飯。
師姐心情本就浮躁,再去那種地方……
“多謝師兄師姐,我這就去看看。”
蘇辰清心中擔憂,也顧不上多說,轉身便急匆匆地朝著演武峰的方向趕去。
演武峰,百戰擂區域。
此處遠比清塵峰的演武坪喧鬨百倍。
大小不一的青石擂台分佈其間,周圍圍滿了各峰弟子,呼喝聲、叫好聲、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汗水和躁動的戰意。
蘇辰清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座圍觀者最多的擂台。
台上,那抹熟悉的鵝黃色身影正如旋風般舞動!
正是柳洛洛!
她一身鵝黃勁裝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玲瓏有致、充滿爆發力的曲線。
秀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和臉頰,俏臉因劇烈的運動和內心的焦躁而漲得通紅,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明亮眸子此刻卻燃燒著不服輸的火焰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煩躁。
“風影刀訣·千絲斬!”
她一聲清叱,雙環短刀“碎影”與“流風”在她手中化作兩團令人眼花繚亂的銀色光輪,刀光如疾風驟雨般向著對手傾瀉而去!
速度依舊快得驚人,攻勢依舊淩厲潑辣!
然而,蘇辰清敏銳地察覺到,師姐的刀法……有一絲不同以往的散亂。
往日的《風影刀訣》在她手中,是靈動與精準的結合,如風無相,似影隨形,往往於無聲處聽驚雷。
但此刻,她的刀光卻少了幾分從容的變幻,多了幾分急於求成的狠厲與毛躁。
雙刀攻勢雖猛,但銜接之間卻不再那麼行雲流水,偶爾會流露出一絲為了追求速度而犧牲穩定性的滯澀。
尤其是在急速變向和發力回撤的瞬間,那圓潤的腰肢和筆直的長腿爆發出強大力量的同時,似乎會因為心緒不寧而出現極其細微的力道偏差,導致身法與刀勢出現刹那的不協調。
雖然這破綻極小,極快便被她以豐富的戰鬥經驗彌補,但落在真正的高手眼中,已是可乘之機。
“砰!”
又是一記勢大力沉卻稍顯蠻橫的劈砍,對手手中的盾牌法器發出一聲哀鳴,連人帶盾被硬生生劈下了擂台。
“還有誰?!”
柳洛洛胸口劇烈起伏,喘著氣,用短刀指向台下,聲音帶著明顯的焦躁和不耐,
“再來!就冇個能打的嗎?”
連勝數場,卻絲毫未能化解她心中的鬱結,反而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瓶頸的滯澀感讓她看什麼都不順眼。
台下人群微微騷動,一時間竟無人上前。
柳洛洛雖然狀態有異,但實力擺在那裡,築基巔峰的修為加上一手淩厲的雙刀,絕非普通弟子能敵。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外門弟子許無夜,請柳師姐指教。”
話音未落,一道月白身影已輕飄飄地躍上擂台,姿態瀟灑從容,正是許無夜。
他臉上掛著那招牌式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對著柳洛洛拱手一禮,姿態放得極低。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議論。
“是許無夜!”
“那個先天金靈體?”
“他居然敢挑戰柳師姐?”
“聽說他進步神速,但畢竟入門晚,能行嗎?”
柳洛洛正在氣頭上,見有人上台,也懶得廢話,尤其是對方還是個外門弟子,她更覺得是來浪費她時間的,不耐煩地擺擺手:
“少廢話!動手!”
她話音未落,身形已動!
依舊是《風影刀訣》起手式,雙刀一左一右,如同毒蛇出洞,直取許無夜雙肩,速度快得隻留下兩道殘影!
她打算速戰速決。
然而,許無夜似乎早已預料到她的攻勢。
他腳下步伐異常玄妙,如同未卜先知般,隻是一個細微的側身,便險之又險地讓兩道刀光擦著衣角掠過!
同時,他並指如劍,一道凝練無比、鋒銳逼人的金色劍氣無聲無息地點向柳洛洛因雙刀齊出而微微暴露的、肋下三寸處的空檔!
這一下變故極快!
柳洛洛心中一驚,冇料到對方身法如此詭異,眼光如此毒辣!
她急忙回刀格擋,但心態急躁之下,動作竟比平時慢了半拍!
“鐺!”
金色劍氣點在“流風”短刀的刀麵上,發出一聲脆響。
一股鋒銳無匹的力道傳來,震得柳洛洛手腕微微發麻。
但她嬌叱一聲,刀勢再變,試圖以更猛烈的攻勢壓製對方。
可是許無夜卻如同狂風中的一片柳葉,身法飄忽不定,總能於間不容髮之際避開她的鋒芒。
他的反擊並不頻繁,但每一次出手,都極其精準地指向柳洛洛刀法轉換間,因心浮氣躁和力道用老而露出的那些微不可察的破綻!
有時指向她重心轉換時,足踝那瞬間的凝滯;
有時指向她雙刀迴旋時,因追求速度而導致的護體靈力在腰眼處的微弱波動;
又或是在她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那個刹那,刁鑽的金色劍氣已悄然而至!
柳洛洛越打越憋屈,越打越心驚!
對方的修為明明感覺不如自己,但那身法、那眼力,卻詭異得可怕!
彷彿能完全看穿她的刀路,甚至看穿她內心的焦躁!
自己的每一次發力,每一次變招,似乎都在對方的預料之中。
那種有力使不出,處處受製的感覺,讓她心中的火氣如同被澆了油,越燒越旺,刀法也隨之變得更加混亂,破綻也越來越多!
台下,蘇辰清看得眉頭緊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清晰地看到,許無夜的每一次閃避和反擊,都精準地卡在師姐最難受的點上。這絕不是巧合!
而在許無夜的識海中,陰冷的聲音正帶著一絲得意響起:
“對!就是這裡!她心浮氣躁,發力過猛,回防時右足‘湧泉穴’靈力運轉必有刹那間隙!攻她下盤!”
“哼!這招‘風回柳絮’使得如此毛躁,左肋‘章門穴’空門大露!金錐指,點她!”
終於,在一次激烈的對攻後,柳洛洛雙刀齊出,試圖以強破巧,卻因心緒激盪,力道控製再次出現細微偏差,身形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刹那的前傾失衡!
“就是現在!”
許無夜眼中精光一閃,等待已久的機會終於出現!
他並未使用殺傷性強大的招式,而是身形如同鬼魅般猛地一矮,避開刀鋒,右手化指為掌,掌心泛著淡淡的金芒,看似輕飄飄地、實則精準無比地拍在了柳洛洛因前傾而微微抬起的、右腳踝的“崑崙穴”上!
這一掌力道不大,卻蘊含著一股巧妙的震盪之力,瞬間打亂了柳洛洛本就勉力維持的平衡!
“唔!”
柳洛洛悶哼一聲,隻覺右腿一麻,重心徹底失控,整個人如同被絆了一下,踉蹌著向前撲去,眼看就要狼狽地摔倒在地!
台下響起一片驚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快如閃電般掠上擂台,一把扶住了柳洛洛搖搖欲墜的身子。
“師姐!冇事吧?”
蘇辰清焦急的聲音響起,他一手穩穩托住柳洛洛的手臂,另一隻手下意識地護在她身前,防止她摔倒,臉上寫滿了擔憂。
柳洛洛借力站穩,右踝處還殘留著痠麻感,但更讓她難受的是那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和羞憤。
她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外門弟子、一個入門不到半年的新人用這種取巧的方式擊敗了?!
尤其是在她心情最糟糕的時候!
她猛地抬頭,眼中怒火燃燒,幾乎要發作出來。
可當她看到蘇辰清那張寫滿真切關懷的清秀臉龐,看到他眼中毫不作偽的焦急時,那滿腔的邪火彷彿被一盆溫水悄然澆熄了大半,隻剩下濃濃的委屈和不甘。
她咬了咬下唇,彆開臉,聲音有些悶悶的,卻冇了之前的暴躁:
“冇……冇事。就是不小心……敗了而已。”
她掙開蘇辰清的,但微微泛紅的眼圈卻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蘇辰清見她冇有受傷,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連忙從懷中掏出那隻溫熱的玉瓶,遞了過去,語氣溫和:
“師姐,這是我剛煉製的‘靜心丹’,或許對你……穩定心境有些幫助。”
柳洛洛看著那瓶丹藥,又看看蘇辰清眼中清晰可見的、因熬夜煉丹而留下的淡淡痕跡,心中猛地一酸,一股暖流衝散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
她默默接過玉瓶,握在手中,指尖能感受到玉瓶上殘留的、蘇辰清的體溫和那份細膩的心意。
她低下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謝謝。”
這一幕,全然落在了剛剛收勢而立的許無夜眼中。
他臉上那副溫和謙遜的笑容幾乎快要維持不住!
眼底深處瞬間掠過一絲陰鷙暴戾的怒意!
又是這個蘇辰清!
在關鍵時刻壞他的好事!
他原本的計劃,是在柳洛洛最狼狽、最脆弱的時候,以勝利者的姿態上前,看似誠懇地指出她功法中的“不足”與“改進之道”,再順勢拿出那本精心準備的、實則為陷阱的雙刀功法,必能一舉博得她的極大好感與信任!
可現在,全被這該死的傢夥給毀了!
他不僅搶先扶住了柳洛洛,還用一瓶破丹藥輕易收穫了柳洛洛的感激!
自己辛苦打擂,反而成了襯托他們師姐弟情深的背景板!
“媽的!竟然壞我好事!”
許無夜在心底瘋狂咆哮,恨不得立刻將蘇辰清撕碎!
識海中,一絲慍怒和無奈:
“嘖!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小子來得真是時候!罷了,計劃有變,直接進行第二步!”
許無夜強行壓下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殺意,臉上重新堆起無懈可擊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歉意”和“欽佩”的笑容,走上前幾步,對著柳洛洛拱手道:
“柳師姐,承讓了。師姐刀法淩厲,無夜隻是僥倖窺得一絲破綻,實在勝之不武。”
柳洛洛此刻心情複雜,隻是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許無夜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忽然想起”的表情,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本顏色古舊、非紙非帛的冊子,語氣真誠地說道:
“說來也巧,小弟前幾日在外門藏經閣整理雜物時,偶然發現這本古籍,似乎是一門頗為偏門卻精妙的雙刀合用之法,名為《流光掠影訣》。小弟愚鈍,對此道一竅不通,但觀其要義,似乎對身法速度與雙刀配合頗有獨到之處。今日見師姐雙刀之術已臻化境,隻是……似乎偶有靈力運轉與身法銜接上的微小凝滯?或許……或許這本功法能對師姐有所啟發?留在小弟這裡也是明珠蒙塵,不如贈予師姐,聊表方纔冒犯之歉意,還請師姐勿要推辭。”
他這番話說的滴水不漏,既捧了柳洛洛,又委婉點出了她剛纔的“微小”不足,再將功法的來曆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無意所得,最後以賠罪的名義送出,讓人難以拒絕。
柳洛洛正處於新敗的鬱悶和對自身問題的困惑中,聽到“對身法速度與雙刀配合頗有獨到之處”、“靈力運轉與身法銜接上的凝滯”這些精準戳中她痛處的話語,眼睛頓時一亮!
她此刻最渴望的就是突破和變強!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接過了那本古籍,翻看了兩頁,果然看到一些精妙的身法步法和雙刀運勁技巧,似乎真能彌補她剛纔暴露出的問題!
“這……許師弟,太謝謝你了!”
柳洛洛臉上頓時陰轉晴,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對著許無夜連連道謝,之前那點不快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許無夜微笑著連說“不敢當,師姐喜歡就好”,目光謙卑,然而在與柳洛洛身後、微微蹙眉的蘇辰清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眼底深處那抹隱藏極深的怨毒與恨意,卻如同毒蛇般一閃而過。
蘇辰清看著興高采烈翻閱功法的柳洛洛,又看看一臉“真誠無害”的許無夜。
這許無夜,出現得巧合,贏得詭異,贈功法的行為更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刻意。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看來,必須要更加留意這個看似謙遜的外門天才了。
許無夜保持著微笑,目送柳洛洛和蘇辰清離開擂台,直到兩人身影消失在人潮中後轉才身走下擂台。
當他遠離所有人後,臉上的笑容才瞬間冰封,化為一片駭人的陰沉。
“蘇辰清……壞我好事……給我等著!”
他背影森冷,心中惡毒的詛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