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石頭都靠不住。”
屠殺是有條理的。男人被拖出來,砍掉腦袋,掛在坊子木梁上。女人和孩子被驅趕到鎮中空地,騎兵圍著圈子縱馬,用套索拖拽,用馬蹄踩踏。笑聲和慘叫聲混在一起。
沈石刻看見趙鐵匠掄著打鐵的大錘,砸碎了一個胡兵的馬腿,然後被三四根長矛捅穿,釘在了地上。趙鐵匠嘴裡冒著血泡,眼睛瞪著沈石刻的方向,手還朝著鐵匠鋪的方向伸著,那裡有他新打好的、還冇送出去的犁頭。
私塾的周老秀才抱著一摞發黃的冊子,連滾爬爬地躲著馬蹄,竟然被他衝到了石碑坊附近。老頭眼鏡碎了,臉上全是血,一眼看見了躲在雜物後的翠娘,也看見了正被兩個胡兵逼到坊柱邊的沈石刻。
“沈師傅!”周老秀才嘶喊一聲,用儘力氣把那摞冊子扔向沈石刻,“鎮誌!咱們鎮的……根啊!”
冊子散開,砸在沈石刻身上。幾乎同時,一根投矛從後麵飛來,穿透了周老秀才的胸膛,把他釘在了地上。老頭手指著那堆散落的冊頁,張著嘴,冇了聲息。
沈石刻彎腰去撿那些冊子。一個胡兵獰笑著揮刀砍向他後頸。沈石刻像是背後長了眼,獵刀反手一格,順勢捅進了那胡兵的肚子。溫熱的血濺了他一臉。另一個胡兵怪叫著撲上來。沈石刻紅了眼,獵刀舞得毫無章法,卻狠得要命,竟被他逼退了幾步。
就這幾步的空檔,他聽見了翠孃的尖叫。
“爹——!”
他回頭,看見阿史那勒不知何時到了坊子前,正用馬鞭挑起翠孃的下巴。翠娘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但眼睛死死瞪著那胡人將軍。
“這小娘皮,眼神倒烈。”阿史那勒笑了笑,手腕一抖。
哢嚓。
很輕的一聲響。在周圍的喧囂裡,幾乎聽不見。
但沈石刻聽見了。他看見女兒的腦袋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邊,亮堂堂的眼睛瞬間冇了光,身體像片葉子一樣軟下去。
時間好像停了。所有的聲音,所有的顏色,都從沈石刻的世界裡抽離。他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沾血的獵刀和周老秀才扔過來的幾頁鎮誌。他看著女兒倒下的地方,看著阿史那勒隨意地將馬鞭在靴子上蹭了蹭,彷彿隻是撣掉了一點灰塵。
然後,他動了。
不是衝向阿史那勒,而是猛地轉身,撞開身後逼來的胡兵,一頭紮進了石碑坊後麵更深的陰影裡,朝著鎮子後麵的野山狂奔。他跑得飛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不像人聲。胡兵射來的箭矢釘在他身後的土牆上,追兵的馬蹄聲被他甩開一段距離。
他不是逃命。他懷裡緊緊抱著那摞散亂的鎮誌,還有不知何時撿起來的、翠娘頭上掉下的一根舊木簪。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嗡嗡作響:記下來。都得記下來。
山很深,林子密。沈石刻像頭受傷的野獸,憑著本能往最險、最冇人跡的地方鑽。荊棘劃爛了他的衣服,在背上那些古老的刻痕上又添了新傷。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聽不見任何追兵的聲音,直到一頭栽進一個被藤蔓半掩著的山洞。
洞裡陰冷,潮濕。他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肺管子火辣辣地疼。洞外漸漸安靜,隻有風聲和遙遠的、模糊的慘叫。天應該黑了。
他摸索著,掏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光照亮了山洞一角,也照亮了他懷裡那摞被血和汗浸得發軟的冊子。鎮誌。上麵用娟秀的小楷寫著鎮子的來曆,某年某月某日,誰誰誰出生,誰誰誰嫁娶,誰誰誰做了什麼事……還有空白處,周老秀才用更潦草的筆跡,記錄著剛剛發生的慘事:“永和十七年秋,胡騎破鎮,屠……”
後麵的字被血糊住了。
沈石刻伸出手,手指顫抖著,想去擦掉那血汙,卻把頁麵弄得更臟。他盯著那模糊的字跡,又抬頭看了看黑漆漆的洞口,彷彿能透過山岩,看到山下已成煉獄的小鎮,看到掛在坊子下的頭顱,看到空地上不成人形的屍體,看到他的翠娘,歪著脖子躺在塵土裡。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冇有眼淚,眼睛乾澀得像要裂開。他猛地低下頭,用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石地,肩膀劇烈地聳動。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突然在寂靜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