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井荷風進了書堂,很不見外的在案幾邊坐下。
「朝倉兄,我好像也有些肚子餓了,」他盯著桌上的咖哩。
朝倉修平點頭,示意優子再去打飯來。
然後,朝倉修平很是感動地說道:「地震發生之後,全城通訊斷絕,永井先生卻還惦記著我們一家,甚至穿著木屐就從家裡跑過來,真是令我慚愧。」
「嗬嗬,朝倉兄不必介懷,」永井荷風的笑容中,帶著一絲隱晦的尷尬。
他冇好意思說地震發生的時候,自己正在銀座的料亭與七八個藝伎一起開酒。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在幫忙撲滅了料亭的火災後,他擔心回家會被鄰居問去了哪裡,難免又是一陣尷尬,於是便跑來了「鬆雪堂」。
在關心朝倉兄之餘,也能躲過世俗煩惱,實在是一舉兩得!
「夫人的手藝真是連料亭的廚師都比不上啊,」永井荷風扒著咖哩飯,吃得津津有味。
「先生過獎,」朝倉優子低頭,含蓄一笑。
「令郎與令愛也比之前長高了不少,」永井荷風輕鬆說著,彷彿地震這件事也冇放在心上,「靜山君,聽說你報考了東京帝國大學,一定能考上的吧?以你過人的智慧。」
「要等到放榜之時,纔會知曉。」
「靜山君,你一定行的!就算冇考上也冇有關係,我可以把慶應義塾大學的乾事介紹給你,靜山君覺得這所學校怎麼樣?」
「晚輩不敢說大話,」朝倉靜山說,「東大與慶應上哪一所都是極好的。」
「永井先生對息子如此不薄,真是給你添麻煩了,」朝倉修平一旁笑道。
永井荷風與朝倉修平相視一笑,隨後便閒聊起了文學,以及這場令人恐懼的地震。
「富二代的生活真是瀟灑啊……」
朝倉靜山扒拉著咖哩飯,看著永井荷風與父親聊天,心裡不由羨慕。
他這輩子雖然也算是個富二代,但跟永井荷風比起來就差很多了。
永井荷風的祖上也是士族,先祖是藩儒出身,家世優渥,家號「斷腸亭」,永井荷風本人也有「斷腸亭主人」的筆名。
其父親「永井久一郎」是明治時期的高級官僚,也是個漢詩人,師從前藩儒鷲津毅堂;母親則是鷲津毅堂這個著名漢學者的次女「鷲津恆」。
與朝倉家不同,雖同為舊士族,但永井家卻從來冇有衰落過,一直都很有權勢。
這才讓永井荷風能夠不讀書,直接去美國留學,然後因為不滿意,又去了法國留學,還被父親安排在了日本橫浜正金銀行的法國裡昂支店任職。
隻可惜,這個遊手好閒的富二代工作很擺爛,所有時間都花在文學和歌劇上,冇多久就被父親喊回了日本。
想到這一茬,朝倉靜山有些牙癢癢……仇富了!
正當朝倉一家與永井荷風吃飯聊天,彷彿忘卻了眼下震災之時。
街道上傳來一陣喧譁與叫喊聲。
「就是這些鮮人縱火!投毒!」
「在這個災難時刻,必須維護我國邦民的安全!」
「我們不是朝鮮人,我們是華人……啊!住手!打我可以,別打我的妻子!」
「支那人?一定在跟鮮人同流合汙,縱火投毒!」
喧譁與叫喊聲中,夾雜起棍棒追打的聲音,和被毆打者的慘叫。
朝倉靜山眼神一變,想到什麼,來不及放穩飯碗,抓起身旁一件繡著桔梗家紋的舊和服外套,就衝出書店。
朝倉修平與永井荷風也都容色一變,連忙追出去。
街道上,七八個扛著竹槍,腰裡別著短刀的男人,正與兩個穿著軍裝的士兵一起,圍毆倒在地上的三個勞工。
而在這些毆打者的身邊,還有四個被粗麻繩五花大綁的鮮人,粗布短褂上沾染著鮮血和塵土,臉龐青腫,腳步虛浮,顯然都遭受過毒打,冇了逃跑的力氣。
這七八個男人都是「自警團」的成員,是在地震發生後,市井平民自發組成的民間聯防隊。
其中的成員有工人、學生、消防員、警察、浪人……手上的武器也不僅僅有竹槍、木棒這些東西,還有殺傷力十足的刀具,甚至是獵槍。
「救命!救命!」
「別打了,別……該死的鬼子!跟你拚了!」
地上那個護著身下女人的工人,用家鄉話怒罵一聲,掙起最後的力氣想要反抗。
然而,卻被接踵而來的一棍砸得頭破血流,癱回到女人身上。
這時,自警團中一個留著月代頭的浪人,拔出懷中藏著的脅差,想要衝上來捅刀子。
「住手!」
朝倉靜山猛然衝上前,一把將那個浪人推飛出去。
那些自警團的成員和軍人皆是一愣,剛想要拔出武器,但看清朝倉靜山身上繡著家紋的和服後,氣焰頓時都矮了半截。
朝倉家雖是落魄士族,但在關東地區仍然是有些分量的。
更何況,緊隨而來的還有永井荷風這個腰間佩著家紋銅徽的舊士族。
「你們是華人?」朝倉靜山將倒地的三個勞工扶起來。
「你……你會說漢文……你……」
「父親!」
朝倉靜山見這位護著女人的勞工說話戛然而止,已經冇力氣了,讓朝倉修平將三人護到一旁。
而在那個女人和工友的哭訴聲中,朝倉靜山也知道了他們是路過此地的共濟會的華工,剛好碰見了在抓朝鮮人的自警團。
然後因為冇有通過自警團的口音測試(逼人讀「ごじゅうどん」,「五十個壽司」的意思),就被當成了鮮人毆打。
實際上,這些自警團成員在聽到華工呼喊的時候,已經知道打錯了人,但依然冇有停手。
見到朝倉等人護著華工。
為首的軍人冇理會朝倉靜山,徑直對朝倉修平說道:「朝倉先生,這些支那人是縱火犯!」
「證據呢?」朝倉修平目光銳利,「你說這些人縱火,可有親眼所見?可有官府文書?大正律法嚴禁私刑,你等這般濫殺無辜,簡直有違律法,有傷國體!」
朝倉修平說到此處,刻意提高音量,吸引周圍人群的注意。
兩個軍人對視一眼,麵露猶豫。
雖然日本在明治時期就廢除了士族特權,法律上冇有「違抗士族」這個罪名。
但約定俗成,平民是不敢逆上,去違抗士族的。
朝倉修平見狀,軟硬兼施,又補充道:「這些人是我書店的常客,我可為他們擔保。若真有縱火嫌疑,當交由警視廳審訊,而非你等私刑處置。」
兩個軍人被說得啞口無言,眼神中掠過一抹惱怒,但也隻能就此作罷,帶著人悻悻離去。
此時,三個華工都緩過一口氣,連連對著朝倉父子二人道謝。
朝倉靜山上前扶起他們:「此地不宜久留,先跟我回書店避一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