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朝倉家有舊士族的身份,但明目張膽逗留在街道上也很危險。
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鬆雪堂」,朝倉父子二人將木拉門拉上,遮蔽外界的窺探。
「靜山,」朝倉修平壓低聲音。
「在,」朝倉靜山湊近過來。
「作為一家之主,我的任務是保護這個家……」朝倉修平看了那三個華工一眼,低聲說,「如若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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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父親。」朝倉靜山點了點頭。
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清楚接下來的情況會怎樣發展。
關東大地震發生後,日本官府散播謠言,說朝鮮人與華人趁火打劫、縱火投毒。
導致數千名在日的華人和朝鮮人被集體屠殺。
在這整個過程中,無論是民間輿論,還是各大電台報紙,全都受到了官府管控。
誰敢包庇、藏匿華人與鮮人,就算是替華人與鮮人喊冤抱不平,也會立刻被扣上反日、通敵的帽子。
別說他們朝倉家是士族了……就算身份地位再高,也不敢在這件事上跟官府作對到底。
朝倉靜山現在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優子那邊,讓三個華工坐下,打來了一盆清水,為三個華工清洗傷口。
鶴子則是把剩下的米飯煮成了稀粥,配上剩下的乾魚和醃蘿蔔,端到桌上。
雖是粗茶淡飯,但飯菜的香味撲鼻,讓三個華工忍不住直咽口水,但卻冇有去碰。
「你們……是我見過最……最好的……」為首的華工想要說什麼,但日語卻磕磕絆絆。
「冇事,你說漢文就好,」朝倉靜山說。
靜山君的漢文怎麼變得這麼好了……永井荷風與朝倉一家在心裡嘀咕,第一高等學校隻會教授東方古典的文言文,與日語訓讀的漢文,幾乎不會教學生口語對話。
但朝倉靜山的口語卻出乎意料的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砸到腦袋,一下開竅的緣故。
「你們是我見到的最好的日本人!」為首的華工露出的眼神,像是看著救星,「我們都是浙江來的勞工,在東京造船廠做苦力,地震的時候,我們都還在廠子裡乾活,房子震塌了,我們就跑出來,想要去找在其他地方工作的老鄉,結果就……」
他的話戛然而止,剛纔被自警團毆打的事情,依然心有餘悸。
「你們叫什麼名字?」朝倉靜山問。
「我叫……」為首的華工介紹起來。
於是,眾人知道了這個為首的三十出頭的黑瘦漢子,叫陳阿貴,是溫州永嘉人,在山崎造船所當裝卸工;
另一個男人叫林德成,是處州青田人,是陳阿貴的工友;
至於那個女人,是陳阿貴的妻子,叫阿芬,跟著丈夫來日本討口飯吃,在造船所做打雜女工。
朝倉靜山點了點頭,一戰過後,日本經濟高速發展,需要大量勞動力,加上中日兩國的勞動力差價,確實讓不少華人都遠渡重洋,來到日本打工。
畢竟,在這裡一天可以掙到80錢~1円50錢,而1日元就相當於一個袁大頭和一美元。
一天掙一個大洋,完全可以讓華工在辛苦幾年後衣錦還鄉。
陳阿貴三人說完這些,緊接著詳細說起今天發生的事情,除了他們三人外,他們一路上還親眼見到很多華人與鮮人被自警團和軍警當街毆打,卻無能為力。
聽著陳阿貴三人的哭訴。
書堂內的眾人,都是義憤填膺。
永井荷風推了推眼鏡,交雜著憤怒與同情說道:
「那些軍警和自警團對鮮人與華人的所作所為,簡直是暴行。
最可恨的是,竟在民眾之中散播謠言,仇視鮮人與華人。難不成我大和民族,真要成為一個野蠻粗暴的民族麼!」
永井荷風皺著眉,他對日本當局的不滿已經很久了,包括他本人的很多作品,也因為反國策、反軍國主義,遭到了官府的禁售。
「永井先生……」朝倉修平嘀咕著,目光中有種無奈。
「你們肚子餓了吧?請吃飯吧,」朝倉靜山嘆了聲氣,對陳阿貴三人說。
人是鐵,飯是鋼,這纔是當下最重要,也是唯一能做到的事。
「謝謝!」
陳阿貴三人早就餓得不行,說了聲「我開動了」,便捧起稀飯狼吞虎嚥起來。
吃完飯後。
優子在後院的走廊上,鋪好三套被褥,讓陳阿貴三人在這裡過一個晚上,好躲開自警團和軍警的巡邏。
「朝倉兄,靜山君,我便先行告辭,出去打探下情況,等明日再來,」永井荷風推開木拉門,走出書堂,不忘叮囑道,「千萬別忘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以自身與家人的安危為重。」
「多謝永井先生關心,路上小心。」
永井荷風離開後不久。
朝倉修平披上羽織,戴上布帽,走到門前,對朝倉靜山輕聲說道:「將那三位工人藏匿在家中,不是長久之計,此行我去拜訪一位故人,如果是他的話,或許願意提供一個足夠隱蔽的藏身之所,能讓華工渡過劫難。」
「父親,一定要注意安全,在宵禁之前回來,」朝倉靜山有些擔心,再怎麼說,這次的麻煩也是他惹出來的,卻需要父親來解決。
朝倉修平點點頭,思索片刻,打開一旁的抽屜,從中取出鐫刻有桔梗家紋的短脅差。
這把脅差是從江戶時代就家傳下來的短刀,刀身不長,但鋼口銳利,是不可多得的兵器。
他將此刀遞給朝倉靜山,認真道:「保護好你的母親與妹妹。」
「是,父親。」朝倉靜山接過短刀。
目送朝倉修平推開木拉門,按著頭頂的軟布帽,消失在夜色之中。
……
東京的火焰仍在燃燒,滾滾煙塵隨著夜風,瀰漫到整座城市的上空,皎潔的月光也為之渾濁、黯淡。
朝倉修平一路疾行,到了台東區的上野公園。
冇有路燈的夜色中,前路難以看清,好在朝倉修平對此地熟悉異常,注意著腳底下裂開的路麵,往前走了三百步,到了櫻花盛開的不忍池畔。
九月隻有零星的秋櫻盛開,但水麵飄蕩著被地震震落的花瓣和樹枝,倒像是盛放時節般繽紛。
過了不忍池,轉過清水觀音堂,朝倉修平來到寬永寺的山門之外。
雖然這裡也遭到了震災波及,佛像寺廟傾塌了不少,但佛門清靜之地,依舊能令人感到寧靜。
漫天飄蕩的煙霧縈繞著五層寶塔,烈烈燃燒聲中傳來簷角風鈴的清響。
朝倉修平緩著呼吸,走進敞開的山門。
不消片刻。
一位身著藏青色僧袍的老人,聽到木屐敲擊石板的清脆聲響,從寺廟中走了出來,
遠遠問道:「誰在寺外徘徊?」言語中不知為何,帶著一絲警惕。
朝倉修平麵露喜色,脫下軟帽,雙手合掌於胸,躬身行禮:「慧海法師,許久不見,可別來無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