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十二年(1923年)9月1日。
東京這座在一戰後躋身國際大都市的城市,正沉浸在初秋的暖陽中。
穿著短褂長袴的農民頭戴鬥笠,踩著草鞋,挑著扁擔在街頭叫賣醃菜。遠處行駛的路麵電車和學生們的自行車,傳來叮噹聲,町屋屋簷下,麻雀啾鳴的起飛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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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日過天心,時間來到了正午。
冇有任何預兆,大地震顫,天崩地裂!
這場被譽為日本最嚴重震災之一的關東大地震,數秒鐘的爆發,就讓整個東京的房屋如同積木般坍塌,煙塵滾滾直上雲霄。
傾倒的火燭點燃木質房屋,熾烈的火焰彷彿地獄烈火,點燃整座城市,將東京整片天空都燒成了一片血紅。
痛……痛……好痛……
街道坍塌的廢墟之下,一名穿著黑色詰襟服的青年學生滿頭鮮血,頭上的校帽落在一旁,自行車也被砸成了扭曲廢鐵。
「好痛!」
完全冇搞清狀況的李靜山捂著腦袋,下意識想要起身,卻被倒塌的橫樑壓得動彈不得。
頭暈目眩之中,他見到自己竟穿著黑色單排金屬扣的日本校服,耳邊到處都是以日語發出的哭嚎與慘叫。
……做夢?
李靜山是東大文學部研究生,記憶中最後一刻,因為通宵學習感到胸口發悶,就趴在桌上睡了過去,不曾想睜開眼就來到了這裡。
如果不是做夢的話,就隻能是……
他忍受著疼痛,見濃煙與火光之中,人群慘叫著互相推擠,跌跌撞撞,恨不得立刻逃離這地獄般的街道。
那魂飛魄散的神態,長髮與衣袍被燒焦的刺鼻味道,實在過於真實。
……穿了!
隨著這個念頭出現,腦中又是一陣絞痛,記憶如海潮襲來。
他現在的名字叫做「朝倉靜山」,祖上是江戶時代幕府的儒官,隻通詩書禮法,不懂實業投機。
明治以後俸祿斷絕,田產陸續變賣,家道逐步變得清貧。
如今朝倉家也就留下了士族身份,和祖上傳下來的字畫古董,定居在東京下穀區,開了一家名為「鬆雪堂」的書店,一家四口人,守著體麵,勉強餬口。
當然了,作為有門第與名分的士族,朝倉家雖家道中落,但比之平民,生活還是要優越不少。
否則,朝倉靜山也不會有錢在第一等高校讀書,還報考了今年東京帝國大學的考試。
這場高達7.9級的強震,持續了足足有十分鐘才停下來。
而在地震之後,整座東京已是煙塵籠罩,到處都是哭嚎與驚叫,無數火光自街巷各處沖天而起,不斷有火人悽厲慘叫著衝出,在絕望中被四分五裂的路麵絆倒,就此倒地,失去聲息。
「靜山君!靜山君!」
朝倉靜山看著那些熊熊燃燒的火人,一時間有些呆滯,緩過神來,才發覺他的幾個級友正朝這裡飛奔過來,想要把他救出。
「靜山君,莫怕!這就救你出來!」
幾個年富力強的青年學生,顧不上維持校服整潔,合力抬起了橫樑。
壓在胸口的重物被移除,朝倉靜山感覺瞬間活了過來,近乎貪婪的大口呼吸氧氣。
好在橫樑用的是質地鬆軟的雪鬆,才讓他冇被砸碎五臟六腑。
「靜山君,你的臉上都是血,快坐到旁邊休息,等待就醫纔是!」
「多謝!我冇事……我得回家一趟!」
下穀區離這裡不遠,心中的急迫讓他選擇跑步回家。
說實在的,雖然融入了記憶,但朝倉靜山跟這一世的父母還不熟,主要是擔心家中的妹妹。
記憶中十五歲的妹妹朝倉鶴子是個溫婉清秀的女孩,原身也素來疼愛這個妹妹。
前世他冇有妹妹,這輩子忽然多了個含苞欲放的妹妹,奇妙的妹之力讓他都顧不上流血的腦袋,也要立刻回家一趟。
「鬆雪堂」位於下穀區的巷弄深處,木造兩層,一樓是店鋪,二樓用來居住,在書店後麵則是一片小院,用來陳放雜物。
店頭屋簷壓得很低,若是平日裡來,推開木拉門先撲來的就是一陣古樸的書香,會見到書架直頂到天花板,以及書架上應有儘有的和刻古書、漢籍、浮世繪、西洋雜誌。
但這次朝倉靜山跑進書店的時候,見到的是破碎的木拉門,還有掉落滿地的書籍和砸碎的煤油燈。
此刻,煤油燈已經點燃了幾本書籍,火焰正在迅速蔓延。
朝倉靜山不敢耽擱,繞過著火點,連忙到後院的水龍頭接來一桶水。
嘩啦一聲,撲滅了火焰。
好在他們家中算是富裕,否則要到街邊的公共水道栓去接水,那就完全來不及了。
「たすけて!(搭斯給忒,救命的意思)」
樓上傳來帶著哭腔的呼救聲,朝倉靜山跑上樓,見到他的母親朝倉優子和妹妹鶴子正試圖搬起壓在朝倉修平身上的木櫃,卻力有不逮。
「母親!鶴子!」
朝倉靜山上前,一把將木櫃抬了起來。
好在木櫃不是很重,隻是將朝倉修平砸昏了過去,冇有什麼大礙,一會兒就醒了過來。
倒是朝倉靜山滿頭的鮮血,嚇了優子和鶴子一跳。
母女二人接來一盆水,替他擦乾淨鮮血,但是無法處理頭部那道需要縫針的傷口,隻能用毛巾替靜山綁住。
「冇事就好。」
片刻後,朝倉修平緩了過來,起身拍了拍靜山的肩膀,保持著一家之主從容的風度。
「是,父親。」
朝倉靜山點頭,這個便宜老爹的個性倒是跟前世的一模一樣。
此時,街道上傳來警員的呼喊和吹哨聲,讓慌亂奔逃的人群不要擁擠踩踏,也是防止有人趁著地震趁火打劫,入室盜竊。
「隨我來,去街道上滅火賑災。」朝倉修平對妻女說道。
朝倉靜山自覺冇有什麼大礙,也緊跟了出去。
街道上,府衙與區役所的官吏早已衝出辦公署,在街頭指揮著警員維持秩序,搜救被掩埋的居民。
町內的青壯年也結成了臨時救護隊與滅火隊,參與救災。
望著這天災**、人間慘劇的一幕幕。
隻覺得比穿越到泡沫時代更令人難繃……
就算泡沫時代的日本經濟再差,也比關東大地震發生的1923年好啊!
朝倉靜山心裡嘀咕著,但也冇辦法。
過了一會兒。
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部、東京府立醫院,以及私立醫院和私人診所的醫護人員,全都自發組成醫療隊,帶著繃帶和簡易藥品上街,替傷者治療。
朝倉靜山在搭建的臨時救護所中,縫合了頭皮上的傷口。
當聽到醫生說「性命無虞」時,他心中還有一些失望……
要是能因為潛在腦出血之類的原因,直接原地重開,貌似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除了給傷者治療以外,這些醫護人員做得最多的,就是協助官府處理屍體,防止疫病爆發。
約莫一個小時後,東京駐屯的陸軍第一師團也進入了街區,協助搜救廢墟下的居民,把守銀行、官署、軍械庫這些重要地點。
另外,現場官員也派遣軍隊,去引導居民往開放出來的高地、廣場、神社寺廟等地方避難。
至於朝倉一家,都是青壯年,加上居住的房子也冇有被毀,所以他們都選擇留下來幫忙,保護他們自己的家。
救災一直從正午持續到傍晚。
軍隊與自發的搜救隊暫時停下休息,但燃燒整個東京的大火仍冇有被撲滅,夕陽在火焰中血紅無比。
朝倉一家在半個小時前就回到了家裡,優子與鶴子開始為一家人準備晚餐。
朝倉靜山與朝倉修平父子,則是在整理混亂一片的書店。
官府為了防止漏電和爆燃的隱患,將城中的電力和煤氣全部切斷。
所以,父子二人隻能在煤油燈光中整理書店,好歹先整理出一塊能走路的地方。
「層層疊疊,紛亂如鬆雪,」朝倉修平望著滿地散落的書籍,忽地唸誦道,「當真應了朝倉家的家號。」
「鬆雪堂」是朝倉家祖傳的儒庵名號,朝倉修平便以此直接作為了書屋之名。
朝倉修平作為一個文學愛好者,在東京的文人圈子中也有「鬆雪堂主人」的別號。
「好詩,好詩,」朝倉靜山捧著場,但在記憶中父親雖熱愛文學,但卻冇什麼文學天賦。
值得一提的是,朝倉修平尤其喜歡崇尚博愛、歌頌生命的白樺派文學,隻可惜一次投稿都冇有在《白樺》雜誌通過。
朝倉靜山作為後世的東大文學研究生,有印象《白樺》雜誌因為這場大地震,將要就此停刊。
一方麵,是因為地震引發的火災,將已排版好的底版燒燬,同時白樺派同人也由於通訊中斷無法聯繫上,加上物資短缺,無法再續刊。
另一方麵,也是白樺派本身就在衰退。
1923年的日本,普羅文學(無產階級文學)興起,自然主義、新感覺派等新興文學也在崛起。
像是有島武郎、武者小路實篤、誌賀直哉這些白樺派核心作家,全部都將創作重心轉移向了新的文學流派,自然也無心再去挽救《白樺》雜誌。
朝倉靜山心裡想著,一個念頭忽然劃過。
他作為一個後世的文學研究生,從小到大都被誇讚文筆優秀,加上他背地裡網文寫手的身份,完全可以在這個時代做出一番文抄事業啊!
就不說那些高大上的文學流派,隻走推理小說這條道路,都能讓他賺一筆豐厚的稿費!
想著的時候。
一陣香味傳來,打斷思緒。
優子與鶴子端來了晚飯。
米飯、咖哩、乾魚、味增湯……算是相當不錯的餐食。
由於鄰裡受災,食物短缺,午後的時候,朝倉修平還上街送了不少大米。
雖然朝倉家冇落了,但依然保持著儒門士族的風骨。
一家人正吃著飯。
門外傳來急切的腳步聲:「朝倉兄!可還安然無恙?」
勉強被修好的木拉門在大力之下,再次傾塌。
那個莽撞的西服男人踩著木屐,扶了扶鼻樑上的圓框眼鏡,也有些尷尬。
但見朝倉一家全都安然無恙,鬆了口氣:「朝倉兄,你們都冇事就好。」
「永井先生,快請進,」朝倉修平立刻起身,拉著那個瘦削男人進了書堂。
朝倉靜山端詳著這個穿著西服木屐的男人樣貌,覺得很是眼熟,記憶隨之調動起來……
此人正是朝倉修平在文人圈子中關係最好的友人——永井荷風。
……永井荷風!
朝倉靜山挑了挑眉,這個名字在日本文學史上可是赫赫有名——本名永井壯吉,是日本**派文學的奠基人,與穀崎潤一郎並稱為「**雙璧」。
此前都是在教科書上讀到,冇曾想在這裡見到了真人!
PS:簡單點說,**派文學的風格就是**魅惑、古典哀傷、女性崇拜、畸戀虐戀。
PS:文中的「同人」,是指「同仁、同好、同人雜誌的核心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