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話說禦城棋自廢止以來,日本棋界便開始走下坡路了。秀甫滯留京都之時,由於幕府的津貼一再削減,四大家的日子越來越難過。\\n\\n慶應三年 (公元 1867年 )十月十三日,日本天皇下密詔討幕。第二年,幕府軍在京都郊外的伏見、鳥羽的決戰中,被“倒幕派”軍隊擊敗,統治日本達二百六十多年的德川幕府被推翻。於是改元明治,開始了日本曆史上最著名的“明治維新”。\\n\\n明治維新,對全日本來說是一大轉機,但對棋壇四大家則是一大悶棍。元老們溜的溜了,跑的跑了。新人新政,雖然一切暫維舊規,但五十石俸米已減至十三石了,而且維新之初,百廢待舉,平民百姓哪有功夫來弈棋,是故免狀乏人申請,乾脆絕了收入。如此一來,弄得四大家家督捉襟見肘,寅吃卯糧,門下弟子也大半改行他去。\\n\\n最不幸的是本因坊家。明治二年,政府發出通知,要把本因坊家世居的房屋撥給維新功臣居住。此訊如晴天霹靂,嚇得秀和魂飛天外,馬上內外打點,請求收回成命。否則的話,不但樹倒猢猻散,十幾代祖宗的積業毀於一旦,自己連安身之地都冇有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交了若乾地稅,上麵纔算同意坊門續居。\\n\\n當時坊門坐吃山空,又冇有任何收入,眼看就混不下去了,隻得清掃出幾間屋子出租,靠房租餬口。好在時值戰後,時勢變遷,投宿者每日不絕,暫時尚能維持,卻不料由此埋了禍根。這些借宿之人半夜打牌喝酒,一不小心碰翻油燈釀成火災。日本式房屋乃全木結構,最怕失火,更兼時值隆冬,\\n\\n天寒地燥,風助火勢,霎時就不可收拾。把個本因坊道場燒成一片廢墟,僅\\n\\n有的一點備急積蓄全都付之一炬,其狀慘不忍睹。\\n\\n次日,坊門上下隻得在廢墟上搭個窩棚,勉強安頓。多虧坊門倉庫離住宅較遠,倖免於難,變賣些東西度日尚可喝口薄粥。秀和天生的硬脾氣,雖逢此大難,也不肯自降身份去求助彆人,領著眾弟子苦苦支撐。\\n\\n明治四年,維新政府下令索回俸米,換句話就是說政府不再給津貼,任棋士們自生自滅了。\\n\\n事實上,一年十三石俸米少得可憐,取消不取消已無所謂,但此舉對四大家心理上的打擊著實不小。可憐秀和“屋漏偏逢連夜雨,船破又遇頂頭風”,眼見弈道衰落,每況愈下,回顧往日之隆盛,恍如隔世一般。此中歲月,秀和神情恍惚,終日以淚洗麵,兩年後便一病不起,享年隻有 54歲。\\n\\n秀和一生並無著述,但收徒極多,而且成大器者也極多,是其一大長處。日後,力挽狂瀾重振弈風的“方圓社”,其中重要人物,幾乎都是秀和的弟子。所以,日本棋壇有今日盛況,頗得力於秀和的授業之功!\\n\\n秀和死後,長子秀悅繼位,是為第十五世本因坊,也是第一位從父親手中接過衣缽的本因坊。當時秀悅 22歲,棋力已有六段,比起其他三家掌門人——井上家的鬆本因碩、安井家的十世算英、林家的秀榮等三個五段來,秀悅還算高出一籌,並不辱冇“本因坊”三個字。\\n\\n無奈,“天道酬勤”不假,但世上任何人如有一技突出,那麼此人對於人情世故之應酬本領,必然稍遜,何況秀悅自小便浸泡在黑白子中,隻知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哪曉得做人有這般難法。更兼時值維新大變革後,社會尚未安定,度日之艱難,連飽經風霜的秀和都經受不住,涉世未深的青年人上台自然更不濟事了。那秀悅年少氣盛,禁不得幾個不如意,焦慮憂愁之下,精神便不對頭了。\\n\\n一日傍晚,某棋友在家招待幾位客人吃晚飯,正飲酒間,忽見秀悅懷揣短刀,手提明晃晃利刃,一頭闖將進來,大叫道:“不好了!後麵有大群惡漢欲追殺我,望君助我一臂之力。”\\n\\n眾人見他神情恍惚,語不成聲,皆信以為真,連忙出門去看,不料人影皆無。正疑惑間,隻見那秀悅猛竄出來,四下揮刀虛砍,口中連連喊殺。眾人大驚,方知此人神智失常。幸虧客人中有會武者,奪下秀悅手中之刀,將他送回坊門。\\n\\n此後,秀悅病情愈重,竟趁人不備把廚房菜刀偷出來,亂揮亂砍,嚇得眾人四下奔走。親屬無奈,隻得晝夜監護,不敢稍有怠懈。可憐坊門既逢天災,又遭**,愈發陷入淒慘境地。\\n\\n坊門都如此,按說井上家鬆本因碩,人緣最不好,能力又有限,生存則更加不易,幸虧門下有個得力弟子小林鐵次郎出謀劃策,老早安排好後路,在關西方麵發展,另辟生路,總算渡過難關。\\n\\n安井家因家底最厚,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故而家督算英的日子還好過一些。\\n\\n再說說林家。此時林家的掌門人為十三世秀榮。秀榮乃本因坊秀和的次子,元治元年(公元 1864年)過繼林家為跡目,三年後繼任林家掌門人。林家眾門人的棋力,曆來就不如其他三家,平日全仗著祖上留下的產業度日,故而棋所、禦城棋的廢止,俸米的停發等,對林家的打擊還不算致命。苦心經營之下,衣食住行尚無問題。\\n\\n至於四家之外的其他棋士,則紛紛自找生路。有能力者去做官、經商;無能力者或當兵或做工;實在無路可走者,隻好沿街教棋混飯吃。所以當時棋士的地位一落千丈,其生活實在不比乞丐好多少。\\n\\n再說本因坊秀悅患病後,弟弟秀榮(秀和的第三子)到處請名醫為其醫治,無奈總不見好轉。秀榮出麵為乃兄求醫,實屬親情所在,不料卻惹出了事端。原秀榮雖已是林家掌門人,但林柏榮的遺孀喜美子(秀榮的養母)一直對其有戒心,尤其坊門遭火災後,她惟恐秀榮拿林家的錢財去讚助坊門,更將財權家政牢牢把在手中,弄得秀榮在林家空有虛名,隻有下棋的份兒,連芝麻大點兒的事都做不得主。如今見秀榮出錢為其兄治病,戒心更甚,以致堂堂家督手裡一文錢都冇有。秀榮一氣之下,便有些“身在曹營心在漢”了。\\n\\n秀榮原本就是坊門血脈,見秀悅久病不愈,頗為焦慮,知道坊門立跡目之事已刻不容緩,思量再三,便將中川龜三郎召來商議。\\n\\n秀榮為何偏偏要召中川龜三郎商議?這裡當然有緣故。原來龜三郎乃丈和名人之子,棋力六段。此人棋力雖遠遜其父,但心計上有過之而無不及,平日裡為人處世也相當乾練。龜三郎既有名人之子的身份,又素有精明強乾之稱,秀榮不找他找誰?\\n\\n秀榮的意思,想請客居京都的秀甫回來做跡目,認為以秀甫的棋力,定能光大坊門。不料中川龜三郎聽了,當即大加反對,沉下臉說道:“秀甫棋力雖高,但品行不端,聽說在京都更是喝酒賭錢,無所不為。如立此人,家母處恐怕不好交代。何況秀悅之病尚有轉機,未必就治不好,秀甫能光大坊門,秀悅難道就無此能力?還是等等看吧。”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秀榮一時怔住了。\\n\\n怪隻怪秀榮久居林家,對坊門之事隻看錶麵,不明就裡。那龜三郎是誰?乃坊門頭號智將,又豈是甘居池中之人。以前因坊門名手甚多,他不過是個六段,隻能一直蟄伏在下,不得出頭。秀悅病後,他見坊門弟子老的老,小的小,秀榮已是林家的人,秀元人小,棋力隻有三段,算來算去,唯有自己纔有資格繼任坊門家督,於是心中已經以秀悅的繼承人自居。此時,秀榮與龜三郎商議要請秀甫回來,豈不是與虎謀皮?\\n\\n事實上,龜三郎所說並非全無道理,那秀悅棋力也確實厲害。明治四年時,秀甫曾回東京,以先相先與秀和弈過一次七番棋賽,這是此師徒二人最後一次比賽。結果秀和拿黑棋時都甚覺吃力。其中第五局(見圖三十五),秀甫已勝利在望,不料一時疏忽,走出黑 125、 133扳粘的大惡手,被白生出 134、136的妙手,遂痛失好局。最後一局,秀甫從頭贏到尾,一百五十手中盤勝。於是秀悅奉師命上陣,棋份為受先。秀甫以為取勝不難,不免大意,卻不料秀悅初生牛犢不怕虎,著法凶悍至極,隻弈到黑 89手,秀甫便認輸了(見圖三十六)。\\n\\n秀甫大驚,方知後生可畏,要求再弈一局。此局雙方全力以赴,殺得更\\n\\n為激烈。結果秀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以三目險勝(見圖三十七)。所以此局可視為秀悅畢生的代表作。實際上,當時秀甫棋技之高,已在秀和之上,秀悅受先竟能抗衡,確實不同凡響。\\n\\n正因如此,龜三郎一反對,秀榮也無話可說,隻得打消請秀甫的念頭。龜三郎自以為得計,心中暗喜。卻不料,秀榮心中從未有過讓龜三郎繼承坊門的念頭,當初要立秀甫,是怕秀元難挑重擔,如今被龜三郎一攪,索性下了立秀元的決心。隻是秀元棋力僅有三段,還不便正式冊立,所以先讓秀悅帶病支撐,必要時兄終弟繼。不久,訊息傳出,龜三郎滿腔熱望化為一灘冰水,氣得大罵秀榮不仁。\\n\\n正值此時,秀甫忽然二次回訪師家,顯然是專為跡目之事而來。秀甫一來不要緊,又勾起了龜三郎的念想。於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心想:“秀元年僅二十出頭,他若做上跡目,我今生哪裡還有指望?秀甫雖然厲害,但畢竟是近四十歲的人了,我若扶助他做跡目,他必定投桃報李,將來秀甫之後,坊門家督之位還能讓他跑了?”越想越覺得此計大妙,便將秀甫請到家裡,熱情款待。\\n\\n席間,龜三郎向秀甫道:“本門素有立棋力第一人為跡目的家法。當時秀和立秀悅已然惹起許多閒話,如今又要立秀元,豈不錯上加錯!以棋力而論,坊門跡目非君莫屬,我一定在秀榮麵前全力推舉閣下。”這振振有詞的一番話,把個秀甫聽得心花怒放,頓時以為知己。於是二人一唱一和,談得十分投機。\\n\\n計議已定,龜三郎便跑去見秀榮,先承認自己鼠目寸光,然後力勸秀榮舊議重提,立秀甫為跡目,直說得天花亂墜,口沫橫飛。\\n\\n秀榮何等機警,秀甫此番回來,意在跡目,他豈能不知?後秀甫去龜三郎家之事,也未能瞞過他。秀榮本來心中就有些不快,此時見龜三郎居然一反常態,替秀甫大吹法螺,如此著相,豈能猜不到他的心思?便冷冷答道:“跡目早已內定給百三朗(即秀元)了,煩請轉告秀甫先生不必費心,你也不用再操勞了。”\\n\\n龜三郎聰明反被聰明誤,忙了半天卻碰了個老大釘子,一時心中大怒,\\n\\n便有獨立門庭之意。日後方圓社之發起,龜三郎大出其力,而且處處與坊門作對,其原因就出於此。\\n\\n秀甫聞知,大失所望,便想重回關西去走走,臨行前自然要去坊門告辭。誰知秀榮一聽,大為心動,自思在林家呆得窩囊,倒不如四處闖闖,便要求同行。秀甫雖因跡目之事感到不快,但秀榮乃是他一手抱大,頗有些感情,故而點頭答應。於是二人結伴同行,奔向關西。其後在京都、大阪足足遊蕩了三年纔回東京。\\n\\n此一段時間,二人因盤纏用儘,賭棋雖能騙點錢,但機會不多,難能支撐生計,彆的賺錢本領又冇有,隻得靠四處借債度日,其狀狼狽不堪。常常一人留店為人質,一人去押藉以付店錢。\\n\\n一日,行至某地,二人囊中枯竭,再無典押之物,旅店老闆怕收不回店錢,便將二人關在店內,不許外出。二人進退維穀,隻得聯名寫下一張借條,請店家代往當地富豪家借錢。店家當然不信這兩個窮鬼能借來錢,但關著也不是事,於是權且死馬當作活馬醫,讓夥計去走一趟。正巧那夥計去的是當地富豪乃土倉氏家,土倉素好棋道,對棋壇精英相當崇敬,一聽名揚天下的秀甫、秀榮,居然會付不出房錢而被老闆關押,哪肯相信,以為借條必是偽造,隻給了夥計應付的店錢。兩大高棋這才脫困,前往土倉家致謝。土倉一見,驚得目瞪口呆,嗟歎不已。二人也自慚形穢,羞得滿麵通紅。\\n\\n由此可見,當時二人實是苦不堪言。後來秀榮得誌後,再也不肯到關西去,彆人問其故,他長歎道:“當年在關西人窮誌短,到處借債,賭棋騙錢,如今實在不好意思再見他們!”\\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