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與心 第18章 難，便受著

【第18章 難，便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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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墅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像一把冰冷的鎖，將最後一點暖意徹底隔絕在外。

謝尋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繃得泛出青白，力道大得彷彿要將那根冰涼的金屬桿生生捏斷。

他立在原地，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冇有回頭，也冇有挪動分毫，就那樣靜靜站在清晨微涼的風裡。

雨剛停不久，空氣裡裹著濕潤的泥土與香樟葉的清苦氣息。

昨夜殘留的積水在青石板上彙成細流，順著台階蜿蜒而下，打濕了他的褲腳。

寒意順著布料絲絲縷縷滲進肌理，貼著皮膚蔓延開來，他卻像渾然不覺。

良久，他才緩緩抬步，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濕滑路麵，咕嚕嚕的聲響在寂靜山間格外刺耳。

盤山公路蜿蜒向下，如一條灰蟒隱在繚繞晨霧之中。

遠處山巒被霧氣吞冇，看不清輪廓，恰如他此刻的前路，一片茫然。

從山頂彆墅到山下，十餘公裡盤山公路，沿途冇有公交，出租車也極少途經。

他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得緩慢卻沉穩，每一步都踩得紮實，不見半分踉蹌。

可隻有他自己清楚，胸腔裡那根始終緊繃的心絃，正一點點往下沉，沉進無邊無際的冰冷穀底。

他早和老爺約定好，隻要能在沈硯身邊守滿兩週，便可提前預支兩年的薪水。

那筆錢他早已算妥，剛好夠應付下月的應急開銷，能再多撐一段時日。

可眼下，一切全盤落空。

他甚至冇能熬過三天。

任務敗了。他冇能讓沈硯接納自己，反倒被對方像丟棄一件無用垃圾，徑直趕了出來。

回去該如何向老爺交代？

謝尋微微垂眸，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淡陰影。

他幾乎能預想老爺眼底的失望，也早猜到結果——任務未成，彆說預支薪資，不被辭退已是萬幸。

可那筆錢，實在拖不得了。

指尖狠狠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勉強將混沌的神智拽回幾分。

他停下腳步，靠在路邊一株粗壯的香樟樹乾上，微微喘息。

大病初癒的身體本就虛弱，不過走了半個多小時，已然脫力。

細密的冷汗順著蒼白的額角滑落，淌過臉頰，滴進衣領，暈開一小片深色濕痕。

他抬手，用袖口隨意拭去額角薄汗，抬眼望向遠處雲霧翻湧的山穀。

還有什麼辦法？

五年前走投無路來到雲城，他咬牙撐到現在，總算摸到一點微弱的希望。

可這座偌大的城市裡，他認識的人本就寥寥無幾，稱得上交心的，隻有阿哲一人。

阿哲和他一樣，都是孤兒院長大的孩子。五年前他帶著妹妹輾轉來到雲城，冇過多久，阿哲也追著趕來，兩人依舊相互依靠，彼此撐著。

阿哲在一家小型物流公司做搬運工，月薪微薄，勉強餬口。

也正因有阿哲幫他照看，他才能抽身出來，做起沈家保鏢的差事。

正思緒翻湧間，一陣汽車鳴笛聲驟然響起。

謝尋抬眼，一輛出租車停在身前，司機搖下車窗揚聲問道：“兄弟，打車嗎？”

謝尋輕輕搖頭，嗓音低沉：“不了。”

司機上下掃了他一眼，眼底掠過幾分不耐與輕視，關上車窗，嘴裡似是嘟囔了幾句，車子揚塵駛離。

謝尋眉頭微蹙。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找老爺借錢？

念頭剛起，便被他硬生生掐滅。

不行。

絕對不行。

他不能將自己的私事，暴露在沈家這盤複雜的棋局裡，更不能讓老爺知曉他的難處。

那是他唯一拚儘全力要守護的軟肋，絕不容許有半分閃失。

況且豪門世家挑選貼身保鏢，首要便是身世乾淨、無牽無掛、冇有拖累。

家族最怕聘用之人身負把柄，被對手拿捏、利用，淪為安插的內鬼。

當初入職沈家，他便刻意隱去了自己的全部底細。

更何況，如今他本就是任務失敗的人，若是灰頭土臉回去借錢，隻會讓老爺認定他是惹是生非的累贅。

一旦被辭退，他便徹底冇了立足之地。

沈家保鏢這份差事，薪資雖不算頂尖，勝在安穩穩妥，吃住全包。每月薪水他分文不用，全數托阿哲代為保管、用於應急。

若是丟了這份工作，他實在想不到，還能去哪裡湊齊那筆救命的錢。

謝尋閉上雙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凜冽的寒意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尖銳刺痛，引得他低聲咳嗽幾聲。

還有一個人。

彤哥。

這個名字像一根尖銳的刺，狠狠紮進心底，讓他渾身都泛起不適感。

彤哥是城西地界的地頭蛇，手握幾家拳館與賭場，手下養著一眾打手。

五年前他初到雲城不久結識了此人。自相識起，彤哥便三番五次拉攏他入夥，謝尋深知對方的路子凶險，始終刻意避開，不願沾染半分。

早年他曾在一間私人俱樂部做服務生，彤哥是那裡的常客，二人之間還起過不小的衝突，那些難堪的過往，他不願再回想。

那時彤哥便開出高價，想讓他留在自己麾下。

謝尋一口回絕。

他不願踏入灰色地帶，不願過打打殺殺、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隻想安穩掙錢，守好妹妹，平平淡淡過完這一生。

也正因如此，他才選擇進入沈家做保鏢。自那以後，他便刻意迴避彤哥，儘量不與對方產生任何交集。

可眼下，他彆無選擇。

偌大雲城，能一次性借出大額錢款、又能替他嚴守秘密、絕不會傳到老爺耳中的人，唯有彤哥。

彤哥的錢，從來不是白借的。利息高得駭人，附帶的條件更是苛刻至極。謝尋比誰都清楚，向他借錢，無異於飲鴆止渴。

可他已經冇有退路。

之前欠下的高利貸尚有三月纔到期，如今又要新增借貸，往後的日子，隻會愈發艱難。

謝尋緩緩睜眼，眼底不起波瀾，隻剩一種近乎麻木的堅定。

難，便受著。

這麼多年，什麼樣的苦他冇熬過來。幼時和妹妹蜷縮橋洞過夜，寒冬無被，隻能相擁取暖；為爭搶彆人丟棄的半塊饅頭，被年長的孩子打得鼻青臉腫；在工地搬磚，從破曉忙到深夜，掌心磨出厚繭，累到連筷子都握不穩。

那些絕境他都撐了下來，眼下這點難處，又算得了什麼。

尊嚴又如何，底線又如何。

隻要能湊夠那筆錢，彆說幾句羞辱，就算豁出性命，他也甘願。

謝尋直起身，撣了撣身上沾染的塵土，重新攥緊行李箱拉桿，拖著它，繼續一步一步，向著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