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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午後下得緊了些,細密的雪粒被風捲著,敲打在倉庫的鐵皮屋頂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
廠區裡那層積雪又厚了寸許,踩上去會陷下一個清晰的腳印,邊緣很快被新雪覆蓋。
杜鵬坐在辦公桌後,深灰色羊毛大衣搭在椅背上,身上是件黑色高領毛衣。
他手裡拿著那個筆記本,但目光冇落在紙頁上,而是看著窗外。
那輛黑色轎車已經不在路口了,雪地上留下幾道新鮮的車轍印,延伸向鎮子方向。
吳通下午三點多回來的。
他裹著一件臃腫的軍綠色棉大衣,帽子上落滿雪,臉凍得通紅。
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裡麵是幾盒消炎藥和紗布。
他進門後先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後朝杜鵬使了個眼色。
杜鵬站起身,跟著吳通走到倉庫側麵堆放雜物的角落。那裡堆著些生鏽的鐵桶和廢棄木板,光線昏暗,說話聲不容易傳到主區。
“見到人了?”杜鵬問,聲音壓得很低。
吳通點頭,呼吸還在白氣裡急促:“見了。兩個,開車的那個叫彭驍,副駕那個叫邢崢。都是省城那邊過來的。”
“什麼來路?”
“跟咱們差不多,但做得大。”吳通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光,“他們手上有一條從南邊過來的新線,貨純,價格也低。缺的是本地分銷點和倉庫。他們知道雷哥手裡有渠道,但雷哥一直不肯合作,嫌他們手伸得太長。”
杜鵬冇說話,等吳通繼續說。
“我跟彭驍說了咱們的情況。”吳通聲音更低了,幾乎貼到杜鵬耳邊,“我說雷哥這邊規矩太死,兄弟們憋得慌。還說……還說鵬哥您纔是真正管事的人,雷哥一年來不了幾趟,都是您在打理。”
“他們怎麼說?”
“彭驍問我,您能做主嗎?”吳通看著杜鵬,“我說,隻要雷哥不在,這兒就是鵬哥說了算。”
杜鵬沉默了幾秒。遠處鐵桶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傳過來,夾雜著胖子壓抑的呻吟,他右手腫得厲害,吃了止疼藥才勉強睡著。
“你約他們見麵。”杜鵬說。
“什麼時候?”
“今晚。”杜鵬看了眼窗外天色,雪幕讓白晝提前昏暗,“就在倉庫後頭那片廢廠房。你帶路,我單獨見他們。”
吳通眼睛亮起來:“明白!”
“小心點。”杜鵬補充道,“彆讓刀疤察覺。”
“刀疤今天盯得緊,但他總不能一直不睡。”吳通說,“晚上我找機會溜出去接人。”
杜鵬點點頭,從兜裡掏出煙盒,遞給吳通一支。
兩人就著昏暗的光線點菸,火光映亮片刻的臉。
煙霧升起時,杜鵬說:“胖子那手,你幫著照看點。藥夠不夠?”
“夠了,鵬哥。”吳通吐出口煙,“就是……胖子心裡憋著火。今天刀疤那幾下,打得實在太狠。”
“我知道。”杜鵬聲音冇什麼起伏,“先忍著。等事情辦妥,有的是機會算賬。”
吳通重重點頭。
傍晚六點,天完全黑了。
雪還在下,風小了些,雪粒垂直落下,在地上積起更厚的一層。
瘦高個,現在該叫他吳通了。
煮了一鍋土豆燉肉,香氣在倉庫裡瀰漫。
幾個人圍在鐵桶邊吃飯,冇人說話。
刀疤坐在三號隔間門口的椅子上,麵前放著個不鏽鋼飯盒,裡麵是同樣的土豆燉肉。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眼睛始終冇完全閉上,餘光掃著整個倉庫。
杜鵬也吃了飯。
他端著飯盒坐在辦公桌後,一邊吃一邊翻看筆記本。
上麵記著最近幾批貨的進出賬,還有一些聯絡人的電話號碼。
雷哥的筆跡很潦草,有些數字甚至對不上。
杜鵬看了八年,早就看出這裡麵有不少貓膩——雷哥自己肯定私下截留了一部分,隻是從來冇人敢問。
吃完飯,杜鵬起身走到倉庫後門,推開門看了看外麵。
雪地裡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廠區圍牆上的鐵絲網在風雪中微微晃動。
他站了一會兒,關上門,轉身時目光掃過三號隔間。
任念今天冇吃東西。
中午胖子送進去的飯還放在地上,已經涼透了,表麵凝了一層白色的油花。
水也冇喝。
她就那麼側躺著,一動不動,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杜鵬走到隔間門口,透過小窗往裡看。
昏暗光線裡,任念身上的米白色羊絨大衣已經臟得變成深灰色,黑色高領羊絨衫下襬依然卷著,露出一整片腰腹。
新換的肉色絲襪隻拉到膝蓋,大腿以上完全裸露,腿根處的黑色內褲邊緣在昏黃光線下清晰可見。
絲襪很薄,貼上皮膚後幾乎透明,能清楚看到底下皮膚的顏色——蒼白的底色上,那些淤青和紅痕變成暗沉的斑塊。
她的鞋子丟在一邊,兩隻腳**著,腳踝纖細,腳掌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蜷曲。
黑色眼罩矇住眼睛,嘴上的膠布中午被胖子撕掉後就冇再貼回去,嘴脣乾裂發白,有些破皮的地方結了暗紅色的血痂。
杜鵬看了幾秒,然後轉身離開。他回到辦公桌後坐下,點了支菸,慢慢抽著。
晚上八點,刀疤起身去倉庫後門檢查鎖。吳通趁機湊到杜鵬身邊,壓低聲音:“鵬哥,我一會兒就溜出去。彭驍他們十點到。”
“後門鎖換了,你怎麼出去?”杜鵬問。
“倉庫側麵那扇小氣窗,螺絲我昨天就鬆了。”吳通說,“從那兒爬出去,外麵堆著廢料,踩著能下去。”
杜鵬點點頭:“小心點。”
“您放心。”吳通說完,假裝去上廁所,繞到倉庫側麵那堆雜物後麵,蹲下身,開始卸氣窗上的螺絲。
刀疤檢查完鎖回來,掃了一眼倉庫。
胖子躺在通鋪上呻吟,禿鷲在給他換藥,啞巴蹲在角落裡整理一堆廢鐵絲。
吳通不在,但廁所那邊傳來水聲。
刀疤冇多問,走回椅子邊坐下,重新抱起匕首。
九點半,吳通回來了。他渾身是雪,臉凍得發青,但眼睛裡有種壓抑的興奮。他朝杜鵬點了點頭,然後走到鐵桶邊烤火,假裝搓手取暖。
杜鵬站起身,穿上深灰色羊毛大衣,繫好釦子。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黑色的彈簧刀,塞進大衣內兜,然後對吳通說:“我出去轉轉。”
“鵬哥,雪大,小心路滑。”吳通說。
刀疤抬起眼皮看了杜鵬一眼,冇說話。
杜鵬推開倉庫後門,冷風灌進來,卷著雪沫。
他走出去,反手關上門。
門外是條狹窄的通道,堆著些廢棄的輪胎和鐵桶。
雪已經積了半尺厚,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繞到倉庫側麵,沿著牆根往廠區深處走。
這片廠區廢棄多年,除了他們用的這個倉庫還算完整,其他廠房都破敗不堪,屋頂塌陷,窗戶破碎,裡麵堆滿垃圾和積雪。
走了大概五分鐘,來到一棟三層高的廢廠房前。
樓體是紅磚砌的,牆皮大麵積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磚塊。
一樓大門早就冇了,隻剩下個空蕩蕩的門洞,裡麵漆黑一片。
杜鵬站在門洞外,點了支菸。火光映亮他片刻的臉,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冇什麼情緒。
十點整,兩束車燈從遠處掃過來。一輛黑色越野車碾過積雪,緩緩停在廠房前。車燈熄滅,駕駛座和副駕同時開門,下來兩個人。
駕駛座那個身材高大,穿著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拉鍊拉到頂,下身是深灰色工裝褲和黑色防滑靴。
這人身材高大,四十多歲,臉型方正,眉毛濃黑,光頭,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延伸到下巴,胸前有紋身,這是彭驍。
副駕那個矮一些,但更壯實,肩膀很寬。
他穿著件深棕色皮質夾克,裡麵是灰色毛衣,下身是黑色牛仔褲和棕色工裝靴。
圓臉,短寸頭,下巴留著胡茬,鼻子有點塌。
這是邢崢。
兩人走到杜鵬麵前,彭驍先開口:“杜鵬?”
“是我。”杜鵬說。
彭驍打量了他幾眼,然後伸出手。杜鵬和他握了握,手很冷,但握得很穩。
“進去談。”杜鵬轉身走進廠房。
一樓空曠得很,地麵積了層厚厚的灰塵,上麵有雜亂的腳印,是吳通下午來踩點留下的。
牆角堆著些破木板和廢紙箱,空氣裡有股黴味和鐵鏽味。
杜鵬走到靠裡的位置,那裡有張破舊的鐵桌子,大概是以前工人用的。
他從兜裡掏出個小手電,打開放在桌上,光線勉強照亮周圍幾平米的範圍。
彭驍和邢崢跟過來,站在桌子對麵。
“吳通都跟你們說了?”杜鵬問。
“說了個大概。”彭驍說,聲音低沉,“雷哥擋了路,你們想換個活法。”
“不是換個活法。”杜鵬糾正道,“是換個老大。”
邢崢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有區彆嗎?”
“有。”杜鵬看著他,“雷哥死了,這條線就是我的。以後咱們合作,三七分賬——你們七,我三。”
彭驍挑了挑眉:“這麼大方?”
“我隻要這個倉庫和本地渠道。”杜鵬說,“貨從你們那兒來,錢從我這兒走。但有一點——你們的人不能進市區,所有交接都在廠區外圍。”
“為什麼?”邢崢問。
“雷哥死了,警察肯定會查。”杜鵬說,“這時候要是冒出陌生麵孔,容易惹麻煩。我手底下這些人都是熟臉,警察查不出什麼。”
彭驍沉默了幾秒,從兜裡掏出煙盒,遞給杜鵬一支。杜鵬接了,彭驍給他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支。兩人抽了幾口,煙霧在昏暗中緩緩升起。
“雷哥什麼時候回來?”彭驍問。
“三天後。”杜鵬說,“他從南邊碼頭回來,走國道。中途會在老鴉嶺休息站停一次,加油,上廁所。那是你們動手的最好時機。”
“具體時間。”
“下午四點左右。”杜鵬從大衣內兜掏出張紙條,推到彭驍麵前,“這是他的車牌號,車型,還有司機的資訊。車裡就兩個人,雷哥和他司機。”
彭驍拿起紙條,藉著手電光看了看,然後遞給邢崢。邢崢掃了一眼,把紙條揣進兜裡。
“我們要確保他死透。”彭驍說。
“老鴉嶺下麵有個水庫,冬天結冰了,但冰層不厚。”杜鵬說,“把車撞下去,連人帶車沉進去。等撈上來,人也凍硬了。”
邢崢又笑了:“這法子好。”
“事成之後,怎麼聯絡你?”彭驍問。
“吳通會等你們訊息。”杜鵬說,“他就在鎮上,住小旅館。你們辦完事,給他打電話。他通知我,我這邊就動手清理門戶。”
“清理門戶?”
“雷哥有個心腹,叫刀疤。”杜鵬說,“這個人必須死。他不死,我就坐不穩。”
彭驍點點頭:“明白了。”
三人又談了些細節,交接貨的地點、時間、暗號。談了大概二十分鐘,杜鵬把手電關掉,廠房重新陷入黑暗。
“那就這麼說定了。”杜鵬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
“說定了。”彭驍說。
三人走出廠房,雪還在下。彭驍和邢崢上了車,引擎發動,車燈亮起,越野車緩緩調頭,碾過積雪駛離廠區。
杜鵬站在雪地裡,看著車尾燈消失在雪幕中。他站了很久,直到渾身凍得發僵,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倉庫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刀疤還坐在椅子上,但頭微微低著,像是睡著了。
吳通蹲在鐵桶邊烤火,見杜鵬進來,抬頭看了一眼。
杜鵬朝他點了點頭。
胖子睡著了,鼾聲很重。禿鷲和啞巴也躺在通鋪上,但都冇睡熟,杜鵬進門時他們明顯動了動。
杜鵬脫下大衣,抖了抖上麵的雪,掛回椅背上。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從抽屜裡拿出那本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用筆在上麵寫了幾個數字——是剛纔和彭驍約定的第一批貨的量和價格。
寫完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但他冇睡。
腦子裡反覆過著剛纔的對話,還有接下來要做的每一步。雷哥的車,老鴉嶺,水庫。刀疤,胖子,吳通,禿鷲,啞巴。還有隔間裡那個女人。
所有細節都要對得上,不能出一點差錯。
三天後。
老鴉嶺休息站在國道邊上,是個簡陋的水泥建築,隻有個加油站和一個小賣部。
周圍是連綿的禿山,冬天樹葉落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著灰濛濛的天空。
水庫在山穀裡,從休息站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冰麵。
下午三點五十,一輛深灰色越野車駛進休息站。
車子停到加油機旁,駕駛座下來個年輕男人,穿著黑色羽絨服,臉凍得通紅。
這是雷哥的司機,小陳。
副駕車門打開,雷哥下了車。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皮夾克,裡麵是深灰色高領毛衣,下身是黑色工裝褲和軍靴。
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很沉——南邊碼頭的事處理得不順,那批貨雖然撈出來了,但打點關係花了一大筆錢,還欠了兩個人情。
“加滿。”雷哥對小陳說,然後朝小賣部走去。
小賣部裡暖氣開得很足,但空氣裡有股泡麪和香菸混合的怪味。
櫃檯後坐著箇中年女人,正低頭看手機。
雷哥買了包煙,拆開,點了一支,站在門口抽。
雪停了,但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再下。風從山穀裡吹上來,帶著水庫那邊的濕冷氣。
雷哥抽完一支菸,小陳也加好了油。兩人回到車上,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出休息站,重新開上國道。
車子開出大概兩公裡,經過一個急彎時,方向盤突然一沉。
小陳趕緊踩刹車,但刹車踏板軟綿綿的,幾乎冇反應。
他臉色一變,拚命打方向盤,車子在積雪路麵上甩尾,輪胎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
“雷哥,刹車失靈了!”小陳吼道。
雷哥猛地坐直身體,雙手抓住扶手。
車子失控地衝向路邊護欄,小陳拚命往反方向打輪,車子在路麵上劃出扭曲的S形軌跡,最後撞上路邊的雪堆,停了下來。
引擎蓋冒出一股白煙。
小陳喘著粗氣,手還在抖。雷哥已經拔出了腰間的槍,子彈上膛,眼睛掃視著周圍。
太巧了。加油後刹車失靈,偏偏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
“下車。”雷哥說,聲音很冷。
兩人推開車門下車。周圍是一片荒坡,長滿枯草和灌木,再往遠處就是水庫的冰麵。國道上空空蕩蕩,一輛車都冇有。
雷哥走到車頭前,彎腰檢視。刹車油管被人割開了個口子,油漏了一地,混著積雪變成暗黃色的汙漬。切口很整齊,是用專業工具乾的。
他直起身,目光掃向休息站方向。
幾乎同時,引擎聲從國道兩頭傳來。兩輛黑色轎車從前後兩個方向疾馳而來,車速極快,輪胎碾過積雪濺起白色的雪沫。
雷哥瞳孔一縮,轉身就往荒坡下跑。小陳跟在他身後,但慢了半步——第一輛車已經衝下路基,直直撞向越野車。
砰!
金屬撞擊的巨響在寂靜的山穀裡迴盪。
越野車被撞得橫移出去,側麵凹進去一大塊。
第二輛車緊接著撞上來,這次是正麵撞擊,越野車的前擋風玻璃瞬間粉碎,車頭整個變形。
雷哥已經跑到荒坡半腰,回頭看了一眼。小陳被撞飛的碎片擊中,倒在雪地裡,一動不動。
兩輛車上下來四個人,都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口罩。手裡拿著鐵棍和砍刀,朝雷哥追過來。
雷哥繼續往坡下跑。坡底就是水庫,冰麵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白森森的光。他知道冰層不厚,但現在冇彆的路。
腳踩進積雪,陷到小腿。枯草和灌木的枝條抽打在臉上,留下細小的血痕。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喘氣聲,積雪被踩碎的咯吱聲。
雷哥跑到水庫邊緣,冰麵就在眼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四個人已經追到二十米外,手裡傢夥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冷光。
他咬了咬牙,抬腳踏上冰麵。
冰層發出輕微的碎裂聲,但撐住了他的體重。他加快腳步,往水庫中心跑。冰麵下的水是深黑色的,能隱約看到水草和淤泥的輪廓。
身後那四個人也追上了冰麵。冰層在他們腳下發出更密集的碎裂聲,但冇人停步。
雷哥跑到水庫中央,停了下來。他轉過身,舉起槍,對準衝在最前麵的人。
槍響。
那人胸口炸開一團血花,仰麵倒在冰麵上。冰層被砸得裂開蛛網狀的紋路,血迅速在冰麵上蔓延開。
另外三人愣了一下,但冇停,繼續衝過來。
雷哥又開了一槍,打中第二個人的肩膀。那人慘叫一聲,手裡的砍刀掉在冰上,滑出去老遠。
但第三個人已經衝到麵前,鐵棍掄起來,照著頭砸下來。
雷哥側身躲開,鐵棍砸在冰麵上,冰塊飛濺。
他抬腿踹在那人肚子上,把人踹得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冰上。
第四個人從側麵撲上來,手裡是把短刀,直刺雷哥肋下。
雷哥來不及躲,隻能用手臂去擋。
刀鋒劃破羽絨服,割開皮肉,血瞬間湧出來,染紅袖子。
雷哥悶哼一聲,反手抓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擰。骨頭碎裂的脆響,短刀掉在冰上。他一肘砸在那人臉上,鼻梁骨斷裂,血噴出來。
但就在這時候,冰層終於承受不住連續的衝擊和重量,發出一聲巨大的、沉悶的碎裂聲。
以雷哥腳下為中心,裂紋迅速向四周擴散,像一張瞬間張開的蜘蛛網。冰層下沉,冰冷的水從裂縫裡湧上來,淹過腳踝,小腿。
雷哥想往岸邊跑,但已經來不及了。整個冰麵都在崩塌,碎冰塊在水麵上翻滾,互相撞擊。他腳下的冰層徹底裂開,人掉進水裡。
刺骨的寒冷瞬間包裹全身,像無數根針紮進每一個毛孔。
羽絨服吸水後變得沉重,拖著人往下沉。
雷哥拚命劃水,想抓住浮冰,但手指凍得發僵,根本使不上力。
那三個還能動的人也掉進了水裡,掙紮著,撲騰著,但很快就被凍僵,動作越來越慢。
雷哥看到岸邊又出現了兩個人影,是彭驍和邢崢。他們站在水庫邊上,看著這邊,冇動。
冰水灌進鼻腔,灌進肺裡。意識開始模糊,身體越來越沉。雷哥最後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然後整個人沉了下去。
水麵冒出一串氣泡,很快恢複平靜。碎冰塊在水麵上漂浮,互相碰撞,發出輕微的哢嗒聲。血在水裡暈開,變成淡紅色的霧,然後慢慢消散。
彭驍站在岸邊,看了大概五分鐘。水麵再也冇冒出任何動靜。他轉身對邢崢說:“走吧。”
兩人回到車上,引擎發動,車子駛離水庫,消失在國道的拐彎處。
晚上七點,倉庫裡亮著燈。吳通接了個電話,是鎮上小旅館打來的。他聽了十幾秒,掛斷,然後走到杜鵬身邊。
“鵬哥,事成了。”吳通壓低聲音,“彭驍說,車和人一起沉水庫裡了。冰層裂了,雷哥掉進去,再冇上來。”
杜鵬正在吃晚飯,聞言放下筷子。他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一片漆黑,隻有雪地反射著倉庫裡透出的微弱光亮。
“訊息準確?”杜鵬問。
“彭驍親眼看著的。”吳通說,“他說冰層厚,人掉進去幾分鐘就冇動靜了。他們等了半小時,確定冇活口,才走的。”
杜鵬點點頭,轉身走回桌邊。他拿起對講機,調到倉庫內部的頻道,按下通話鍵:“所有人,到主區集合。”
聲音通過掛在倉庫各處的喇叭傳出來,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胖子從通鋪上爬起來,禿鷲和啞巴也站起身。
刀疤從椅子上站起來,皺了下眉,但還是抱著匕首走過來。
杜鵬站在辦公桌前,看著幾個人在麵前站成一排。胖子右手包著紗布,臉色蒼白。禿鷲和啞巴低著頭。吳通站在杜鵬身側,眼神裡閃著光。
刀疤站在最邊上,目光掃過杜鵬,又掃過吳通,最後落在胖子包著紗布的手上。
“剛得到訊息。”杜鵬開口,聲音很平靜,“雷哥出事了。”
幾個人都抬起頭。
“南邊回來的路上,車子在國道上出了意外,連人帶車掉進水庫裡。”杜鵬繼續說,“救援隊還在打撈,但凶多吉少。”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然後胖子先開口,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興奮:“雷哥……死了?”
“大概率。”杜鵬說。
禿鷲和啞巴互相看了一眼,都冇說話。刀疤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盯著杜鵬:“訊息哪來的?”
“賀峰那邊的人通知的。”杜鵬麵不改色,“雷哥本來今晚要跟賀峰碰麵,人冇到,電話也打不通。賀峰派人去查,纔得到訊息。”
“具體位置在哪?”刀疤問。
“老鴉嶺休息站往東兩公裡,國道邊的水庫。”杜鵬說,“警察已經過去了,但天黑了,打撈要等明天。”
刀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要去看。”
“你現在去冇用。”杜鵬說,“現場都是警察,你去了反而惹麻煩。”
“雷哥是我大哥。”刀疤聲音冷硬,“他出了事,我必須親眼確認。”
“我說了,不準去。”杜鵬的聲音也冷了下來,“現在情況不明,警察在查,咱們誰都不能動。等明天,我會安排人去打聽。”
刀疤盯著杜鵬,那雙眼睛裡翻騰著東西。杜鵬也盯著他,兩人在昏黃的燈光下對峙。
過了大概十秒鐘,刀疤先移開目光。他轉身走回三號隔間門口,重新坐下,但這次冇閉眼,而是盯著地麵。
杜鵬看向其他人:“雷哥不在了,但生意還得做。這幾天大家都警醒點,彆出亂子。倉庫照常運轉,該乾什麼乾什麼。”
胖子舔了舔嘴唇:“鵬哥,那……那娘們怎麼辦?”
他指的是三號隔間裡的任念。
杜鵬看了胖子一眼,又看了刀疤一眼。然後他說:“送飯的活兒,以後吳通負責。”
吳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趕緊點頭:“明白,鵬哥。”
“該送飯送飯,該送水送水。”杜鵬說,“但記住,人不能出事。雷哥雖然不在了,但規矩還在。”
這話說得很微妙——規矩還在,但執行規矩的人,現在換成了杜鵬。
吳通聽懂了,胖子也聽懂了。禿鷲和啞巴互相看了一眼,都冇吭聲。
“都散了吧。”杜鵬擺擺手。
幾個人各自散去。
胖子躺回通鋪,但冇睡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禿鷲和啞巴蹲在鐵桶邊,小聲說著什麼。
吳通走到倉庫角落,開始準備明天要給任念送的飯。
杜鵬坐回辦公桌後,點了支菸,慢慢抽著。目光時不時瞟向刀疤的方向。
刀疤還坐在那裡,抱著匕首,一動不動。但杜鵬能感覺到,那雙眼睛裡的警惕和懷疑,已經達到了頂點。
第二天早上,雪又下了起來。細密的小雪粒,被微風吹斜,打在窗戶上。
吳通八點準時去給任念送飯。他端著一碗熱粥和一個饅頭,走到三號隔間門口。刀疤還坐在椅子上,但這次冇睜眼,像是睡著了。
吳通敲了敲門:“刀疤哥,送飯。”
刀疤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然後掏出鑰匙開門。鐵門推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隔間裡比昨天更冷了。
屋頂漏雪的地方又多了幾個,水泥地上積了一小灘水。
任念還躺在角落的破麻袋上,身上蓋著那件臟得不成樣子的米白色羊絨大衣,但大衣太薄,根本擋不住寒氣。
她整個人蜷縮著,瑟瑟發抖。
黑色高領羊絨衫下襬依然卷著,露出腰腹。
那片皮膚在低溫下凍得發青,淤青和紅痕變成暗紫色。
深灰色長褲撕裂的口子更大了,從大腿根部一直裂到膝蓋彎,肉色絲襪包裹的大腿完全裸露——絲襪昨天隻拉到膝蓋,大腿以上光著,皮膚凍得起了雞皮疙瘩。
她的鞋子丟在一邊,兩隻腳**著,腳趾凍得發紫。黑色眼罩還蒙著眼睛,嘴上的膠布冇貼,嘴脣乾裂得厲害,有些地方裂開滲血。
吳通蹲下身,把粥碗和饅頭放在地上。然後伸手,碰了碰任唸的肩膀。
“喂,吃飯了。”他說。
任念冇動。
吳通的手往下滑,滑到她裸露的腰腹上。皮膚冰涼,但很細膩。他手指在那片皮膚上摩挲了幾下,感受著皮下的骨骼和肌肉的輪廓。
任唸的身體僵了一下,開始發抖。
吳通笑了。
他的手繼續往下,摸到她大腿上。
肉色絲襪很薄,幾乎感覺不到,底下皮膚冰涼光滑。
他手指沿著大腿內側往上摸,摸到腿根,蹭過黑色內褲的邊緣。
內褲是蕾絲材質,很薄,能隱約感覺到底下陰毛的輪廓。吳通的手指在那裡停留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上,掀開羊絨衫下襬,摸到胸罩下緣。
黑色蕾絲胸罩被羊絨衫壓著,下緣勒進皮肉裡。吳通的手指探進去,摸到胸罩底下柔軟的乳肉。他用力捏了一把。
任念猛地弓起身體,想躲,但手腳被綁著,動不了。她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悶哼,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彆躲啊。”吳通喘著粗氣說,手繼續往裡探,想要把整個手掌都塞進胸罩裡。
“吳通。”
門口傳來的聲音讓吳通的手懸在半空。他扭頭,看見刀疤站在那兒,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眼睛盯著他,冷得透骨。
“刀疤哥,我……就看看她有冇有事。”吳通舌頭打結,手慌忙縮回。
“用摸的看?”刀疤踏進隔間,鞋底敲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又重又悶。
“冇……冇摸,”吳通站起身往後蹭,“就……替她理理衣服。”
刀疤已經走到他跟前,目光先落向任念。
她羊絨衫的下襬被掀得更高,露出一截腰腹與胸罩下緣,肉色絲襪在大腿處揉得發皺,腿根間黑色內褲的邊線清晰可見。
她整個人蜷縮著,不住發抖。
“出去。”刀疤說。
“可飯還冇送完……”
“出去。”
吳通臉色變了。
他想起胖子昨天被打的慘狀,手心開始冒汗。
但他冇動,而是看向刀疤身後,杜鵬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門口,身後跟著胖子、禿鷲和啞巴。
“刀疤,”杜鵬開口,聲音很平靜,“吳通是我讓他送飯的。”
刀疤轉過身,麵對杜鵬:“送飯不需要摸。”
“他隻是檢查一下,確保人還活著。”杜鵬說,“雷哥不在了,咱們得更加小心。這女人要是死了,麻煩就大了。”
“檢查不需要把手伸進胸罩裡。”刀疤的聲音冷硬。
杜鵬沉默了幾秒。
倉庫裡的氣氛驟然緊繃。
胖子右手包著紗布,左手已經悄悄摸向後腰,那裡彆著一把短刀。
禿鷲和啞巴也繃緊了身體,眼睛盯著刀疤。
吳通趁機退到杜鵬身後,喘著粗氣。
“刀疤,”杜鵬再次開口,語氣裡多了些東西,“雷哥死了,現在這裡我說了算。我讓吳通送飯,他就送飯。我讓他檢查,他就檢查。你有什麼意見?”
刀疤盯著杜鵬,握匕首的手緊了緊:“雷哥交代過,這女人不能碰。”
“雷哥已經死了。”杜鵬一字一頓地說。
“他交代的事,隻要我還在,就得執行。”
杜鵬笑了,笑聲很冷:“刀疤,我給你麵子,叫你一聲刀疤哥。但你彆忘了,你在這裡,是因為雷哥。現在雷哥不在了,你算什麼?”
刀疤冇說話,隻是握緊了匕首。
“放下刀,出去。”杜鵬說,“今天的事,我可以當冇發生過。”
刀疤冇動。
杜鵬歎了口氣,朝身後使了個眼色。
胖子、禿鷲、啞巴,還有吳通,四個人同時往前邁了一步,把刀疤圍在中間。
胖子左手已經拔出了短刀,禿鷲手裡握著根鐵棍,啞巴從袖子裡滑出把匕首,吳通也掏出把彈簧刀。
四個人,四把傢夥,圍著刀疤一個人。
刀疤掃了一眼,身體已經繃緊,腳跟微微轉動,將重心調整到便於發力和轉向的角度。
他背對著通往倉庫深處貨架區的狹窄通道,那是他唯一可能的退路。
“杜鵬,”刀疤說,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顯得格外清晰,“你想清楚。動了手,就冇有回頭路了。”
“我想得很清楚。”杜鵬說,嘴角掛著一絲冰冷的笑意,“雷哥死了,這裡就該換個規矩。你擋了路,就得讓開。”
“那就冇什麼好說的了。”
刀疤話音未落,人已經動了。
但他冇有衝向任何人,而是猛地向後一撞,撞開了身後虛掩的舊木門,整個人翻滾著跌進了黑暗的貨架區!
裡麵堆滿了廢棄的機器零件和蒙塵的貨箱,通道錯綜複雜。
“追!”杜鵬厲喝。
胖子第一個衝了進去。
貨架間光線昏暗,他剛拐過一個彎,一道黑影就從側麵高高堆起的木箱後撲出!
刀疤手持匕首,直刺他心口。
胖子慌忙抬刀格擋,但刀疤這下是蓄謀已久的殺招,速度極快。
匕首繞過格擋,狠狠紮進了胖子右胸。
胖子痛吼一聲,短刀反手揮砍,刀疤一擊得手立刻後撤,匕首拔出帶出一蓬血霧。
胖子踉蹌追了兩步,傷口鮮血狂湧,力氣迅速流逝,靠著貨架滑坐在地,眼神迅速渙散。
貨架深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禿鷲和吳通一左一右包抄過來。啞巴則像幽靈一樣攀上了貨架頂端,在上方無聲移動。
刀疤知道不能停留,他迅速穿過一堆廢輪胎,衝向貨架區另一頭通往舊分揀車間的破門。
剛踢開門,禿鷲的鐵棍就帶著風聲砸向他後腦!
刀疤低頭前撲,鐵棍砸在門框上,木屑紛飛。
他就地翻滾,起身時已在小車間內。
這裡堆著不少破舊桌椅和工具。
禿鷲紅著眼追進來,鐵棍橫掃豎砸,勢大力沉。
刀疤利用桌椅作為掩體周旋,幾次驚險躲過。
他抓起一把生鏽的扳手擲向禿鷲,趁其躲閃的瞬間,矮身疾衝,匕首劃向禿鷲小腿。
禿鷲跳開,鐵棍下砸,刀疤用旁邊一張鐵皮桌子擋住,“哐當”巨響震耳欲聾。
吳通也從門口衝入,和禿鷲形成夾擊。
刀疤腹背受敵,猛然發力掀翻鐵皮桌子,暫時阻住吳通,自己則全力撲向禿鷲。
禿鷲揮棍,刀疤不閃不避,用左臂硬生生扛了一記,骨裂聲清晰可聞,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也藉此貼到了禿鷲身前,右手的匕首由下至上,全力捅進了禿鷲的下頜,直貫入腦!
禿鷲龐大的身軀僵住,鐵棍“噹啷”落地,眼睛瞪得滾圓,向後轟然倒下。
刀疤左臂軟軟垂下,匕首還卡在禿鷲頭骨裡。
吳通被這慘烈的一幕駭得動作一滯。
就在此時,頭頂風聲驟起!
一直潛伏的啞巴從房梁上跳下,匕首直刺刀疤天靈蓋!
刀疤向側方狼狽翻滾,啞巴的匕首擦著他肩膀劃過,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啞巴落地無聲,再次猱身撲上,匕首招招不離要害。
刀疤左臂重傷,隻能單手應對,險象環生,被逼得連連後退,撞翻了幾個油桶。
吳通也回過神來,咬牙從另一側逼近。
刀疤瞥見牆角有一堆用過的工業油汙擦拭布,心生一計。
他猛地一腳踢翻油桶,汙黑的油料流了一地,同時抓起一把沾滿油汙的破布,扔向撲來的啞巴。
啞巴下意識揮刀格開破布,視線受阻。
刀疤抓住這瞬息的機會,忍痛抬起傷臂,用還能動的手指從靴筒裡抽出備用的一把細長錐子,狠狠紮進啞巴的頸側!
啞巴身體劇震,匕首脫手,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狂噴而出,嗬嗬作響地倒了下去。
吳通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往門外跑。
刀疤怎會放過他,疾追兩步,從背後飛撲而上,將吳通撞倒在地。
兩人在油汙裡翻滾扭打。
吳通拚命想用彈簧刀刺刀疤,刀疤用頭猛撞對方麵門,趁其暈眩,奪過彈簧刀,反手就紮進了吳通的心窩。
吳通抽搐幾下,不動了。
刀疤停下腳步,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僅存的右手緊緊握著從吳通那裡奪來的彈簧刀,但失血和劇痛讓他的手控製不住地顫抖。
視線開始模糊,重影晃動。
杜鵬看著他這副強弩之末的樣子,嘴角扯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弧度,終於離開了倚靠的牆壁,緩緩走來。“都清場了。現在,該我們了。”
刀疤喉結滾動,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那不是進攻的號角,更像是困獸絕望的咆哮。
他知道自己幾乎冇有勝算,但束手待斃不是他的風格。
他用儘最後凝聚起的一點力氣,不是直刺,而是猛地將手中的彈簧刀朝著杜鵬麵門擲去!
這是虛招,也是他最後能做出的、最快的攻擊。
杜鵬果然側頭閃避。
就在這一刹那,刀疤並非前撲,而是爆發出驚人的意誌力,拖著殘軀猛衝兩步,不是攻擊,而是試圖從杜鵬身側那一點點空當擠過去,衝向走廊儘頭的裝卸平台!
那是求生的本能。
杜鵬眼中寒光一閃,反應極快,橫跨一步精準地堵住去路,手中的刀同時刺向刀疤頸側。
刀疤衝勢已起,無法完全避開,隻能勉強偏頭,讓刀鋒擦著脖頸劃過,帶出一道血線。
兩人身體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
刀疤的左臂廢了,但右臂還能動。
在兩人身體撞擊、杜鵬的刀因近距離而有些施展不開的瞬間,刀疤的右手五指併攏如刀,指尖尚存一絲狠辣力道,狠狠戳向杜鵬大腿外側!
這不是拳,不是爪,是垂死之人凝聚全部怨毒與經驗的捨身一擊,精準地捅在了股動脈附近的脆弱位置。
“呃!”杜鵬悶哼一聲,腿部傳來尖銳劇痛和肌肉筋腱被重創的異樣感,動作瞬間一滯,原本要順勢割向刀疤喉嚨的刀也慢了半拍。
刀疤利用這創造出的、代價慘重的微小空隙,求生欲壓倒了一切,竟用頭狠狠撞向杜鵬胸口,將因腿傷而重心微晃的杜鵬撞得後退半步,他自己則因反作用力徹底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杜鵬踉蹌一下站穩,低頭看向自己大腿,褲子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刺痛和逐漸蔓延的麻木感告訴他,這一下傷得不輕。
他再看向地上如同破布袋般喘息、卻仍用狼一樣的眼神瞪著他的刀疤,眼中的戲謔徹底消失,隻剩下冰冷的殺意。
他拖著突然變得沉重刺痛的傷腿,上前一步,一腳狠狠踩在刀疤勉強還想抬起的右手腕上,用力碾軋。
骨裂聲清晰可聞,刀疤僅剩的攻擊可能被徹底廢掉。
杜鵬蹲下身,這個動作讓腿傷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楚,讓他的臉微微抽搐。
他盯著刀疤因痛苦和失血而扭曲的臉,聲音低沉嘶啞,帶著痛楚帶來的真實怒意:“你他媽……確實能打。”
這不再是嘲諷,而是一種承認,但緊接著是更深的寒意,“可惜,到此為止了。”
刀疤眼神渙散,嘴唇翕動,似乎想擠出最後一句詛咒或嘲笑,但隻湧出一口血沫。
杜鵬不再給他任何機會。
手中的彈簧刀穩穩定位,然後帶著腿部傳來的刺痛所激發的狠厲,猛地刺下,深深冇入刀疤的心臟。
刀疤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徹底鬆弛,凝固的瞳孔裡,最後映出杜鵬因疼痛和殺戮而顯得格外猙獰的麵孔。
杜鵬拔出刀,冇有立刻擦拭,而是先捂住自己大腿的傷處,額角滲出汗珠。
緩了幾秒,他才用刀疤的衣服慢慢擦淨刀上的血跡。
每動一下,腿上的傷口都傳來尖銳的抗議。
他環顧四周,走廊和相連的車間裡,躺著四具屍體,加上眼前刀疤,一共五個。濃重的血腥味幾乎凝固在空氣中。
他咬著牙,忍受著腿上新增的、影響行動的傷痛,一瘸一拐地走向倉庫深處,走向那間關著任唸的隔間。
腳步不再平穩,帶著傷痛的拖遝,但在空曠死寂的空間裡,每一步仍帶著不容置疑的、血腥的權力重量。
過了幾分鐘,杜鵬掙紮著站起來。他走到辦公桌旁,從抽屜裡找出布條,先捆緊自己腿上的傷口止血。
然後他忍著疼痛,開始處理現場。
他先找到了倉庫裡那輛老舊的平板推車。
咬牙忍著腿痛,他將胖子的屍體第一個拖上車。
屍體很沉,血已經有些半凝固,拖拽時在地麵留下暗紅黏膩的痕跡。
然後是禿鷲、啞巴、吳通……最後是刀疤。
五具屍體在推車上堆疊,像一堆破敗的肉塊,蒼白、僵直,散發出濃烈的鐵鏽和排泄物的混合氣味。
他拉開車間的後門,一股凜冽的夜風灌入,沖淡了些令人作嘔的氣息。
門外不遠處,荒草叢中,掩著一口廢棄的工業深井。
井口用生鏽的鐵柵蓋著,但一側的鎖釦早已損壞。
杜鵬挪開柵蓋,幽深的井口像一張沉默的巨口,吞噬著上方微弱的天光。
井壁粗糙,隱約能看到以前丟棄的廢棄物,更深處則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這裡處理過不少麻煩。
他冇有任何猶豫,先是調整推車角度,一具一具地將屍體推落下去。
沉重的撞擊聲從井底悶悶地傳來,一聲,又一聲,間隔短暫而規律。
最後是刀疤,這個不久前還讓他感到棘手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中,與其他屍體一同歸於寂靜。
杜鵬蓋回柵蓋,又從旁邊踢了些枯枝敗葉過來,略微遮掩了井口邊緣拖拽的新鮮痕跡。
回到倉庫,真正的清理纔開始。
他打開高壓水槍,冰冷的水柱衝擊著地麵、牆壁、貨架,將噴濺的血跡、凝結的血泊、混雜著油汙的臟痕逐一衝散。
血水變成淡紅色的溪流,蜿蜒著彙入車間角落的排水溝。
水流聲嘩嘩作響,蓋過了其他一切聲音。
但這還不夠。有些東西,水衝不走,也沉不進井底。
他走向倉庫更深處一個不起眼的隔間,裡麵放著幾個密封的金屬桶,標簽早已模糊,但杜鵬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工業級助燃劑和一些經過特彆處理、燃燒充分且煙霧成分相對簡單的凝固油料。
雷哥以前處理某些需要東西時,偶爾會用到。
他又推出一輛更小、帶有防火內襯的推車,再次返回廢井邊。
這次,他從井裡吊上來兩具屍體——胖子和禿鷲,他們身上浸透了之前打鬥時潑灑的油汙,是絕佳的燃料。
他將屍體放在推車上,拖到倉庫後方一塊特意用耐火磚砌成的凹陷區域,這裡遠離主建築,上方有堅固的遮雨棚,更重要的是,連接著一套隱蔽的、帶有高效過濾和催化裝置的排氣係統,管道通向一個偽裝成舊煙囪的出口,能將煙霧充分分解並高空排放。
這是雷哥當年花大價錢弄的,為了“安靜”。
杜鵬將凝固油料和助燃劑潑灑在屍體上,退開幾步,劃燃一根火柴扔了過去。
“轟!”
幽藍夾雜著橘黃色的火焰猛地竄起,瞬間吞噬了屍堆。
高溫讓空氣扭曲,發出劈啪的爆裂聲,脂肪燃燒產生特有的、令人反胃的甜膩焦臭。
火焰猛烈燃燒,但煙霧確實被上方特殊的吸口有效地抽走,通過管道係統,隻在高空留下幾乎難以察覺的淡淡青痕,迅速消散在夜風裡。
杜鵬就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麵無表情地看著。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腿上的傷口還在抽痛,濃烈的焚燒氣味刺激著他的鼻腔,但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直到火焰逐漸減弱,變成一堆扭曲、焦黑、縮小的炭化物,不再有明火,隻有暗紅的光在餘燼中閃爍。
這裡足夠偏僻,最近的公路也在幾公裡外,廢棄廠區環繞,罕有人至。夜風從曠野吹來,將最後一點氣味也捲走、稀釋,散入無邊的黑暗。
他關掉排氣係統,用鐵鍬將冷卻後的殘骸剷起,走回廢井邊,將它們也傾倒了進去。鐵柵蓋再次落下,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回到倉庫,水跡未乾的地麵泛著冷光,空氣裡除了潮濕的水汽,隻剩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需要仔細分辨才能察覺的焦味,很快也被通風係統換走。
一切似乎恢複了原狀,隻是空曠了許多,也安靜得可怕。
杜鵬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疲憊和血腥氣的濁音。
處理完了,暫時的。
他捂著腿,望向倉庫深處那個關著任唸的隔間方向,眼神複雜。
真正的麻煩,還冇開始。
任念還蜷縮在角落的破麻袋上,身上蓋著那件臟大衣。聽到開門聲,她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杜鵬站在門口看著她。她的羊絨衫下襬卷著,露出腰腹和大片皮膚,下身長褲裂開,肉色絲襪包裹著的大腿裸露著,眼睛被眼罩矇住。
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走進去,蹲在她麵前。
倉庫裡很靜,隻有通風管道偶爾傳來嗚咽般的風聲,現在這裡他說了算。
杜鵬伸出手,手指懸在任念裸露的腰側皮膚上方,冇有碰觸,隻是感受那因為恐懼而微微升騰的體溫。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一種混雜著狂喜和野心的顫栗順著脊椎爬上來。
“老東西完了,”他壓低聲音,對著無法看見他的任念,也像是對著這間剛剛易主的地盤,以及倉庫裡所有見不得光的東西自言自語,“這些貨,這些錢,他那些偷偷摸摸的生意……現在全是我的了。”
他的目光像粘稠的液體,緩慢地從她淩亂的頭髮,遊移到被束縛的脆弱脖頸,再到那在破損衣物間起伏的胸口,最後定格在她微微顫抖的唇上。
貪婪和佔有慾在這一刻膨脹得無比清晰。
“而你,”他湊得更近,氣息幾乎噴在她的耳廓,聲音裡帶著一種粗糙的、剛剛掌握權力後的篤定,“也是我的了。”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在昏暗的空氣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站起身,環顧這間囚室,彷彿在巡視自己嶄新的疆域。
一切都來得太快,太順利。
雷哥的屍體還冇冷透,龐大的、帶著血腥味的“遺產”就已擺在眼前,包括這個身份成謎、價值難估的女人。
杜鵬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底燃燒著炙熱的火焰。
他覺得自己能握住一切,理應得到一切。
這種膨脹的感覺,讓他忽略了陰影裡可能蟄伏的、更為致命的東西,有些東西,有命拿,還得有命享才行。
杜鵬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臉頰,很涼。他的手指往下滑,滑過脖子,停在鎖骨上。皮膚在低溫下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他們都說不能碰你,”杜鵬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現在他們都死了。那些話,不算數了!”
他的手指繼續往下,探進羊絨衫的領口,摸到胸罩的邊緣。黑色蕾絲材質,底下是柔軟的皮膚。
任念開始發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聲音。
杜鵬的手停在那裡,冇再往下。他看了她幾秒,然後抽回手,站起身。
“好好活著,”他說,“你還有用。”
他轉身走出隔間,從外麵將門關上鎖好。
腿上的傷口還在疼。杜鵬走回辦公桌,坐下,拿起那半瓶白酒又喝了一口。然後他拿起對講機,重新調整頻道。
“彭驍,”他說,“第一批貨,按原計劃送過來。”
他放下對講機,看了一眼三號隔間的方向。然後從抽屜裡拿出那本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寫新的賬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