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落古今雙殺 第80 章 賀田縣（十六）

霓玥伸手去扶雅雅，指尖剛碰到她的胳膊，孩子便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顫，低低叫了出來。

霓玥動作一頓，立刻收了力道，語氣也緊了幾分：“怎麼了？你受傷了？”

孩子咬著下唇，忍著疼，聲音細弱又委屈：“摔的……我感覺到不對勁就趕緊跑，冇跑幾步就到這裡了，胳膊好痛……”

霓玥垂眸看去，隻見孩子左臂衣袖被泥水浸透，隱約能看到皮下青紫，想來是方纔逃跑時重重摔在地上所致。她不再多言，俯身一攬，便輕鬆將小小的身子打橫抱起，穩穩放在馬背上。隨後自己足尖一點，利落翻身上馬，一手控韁，一手護著身前的孩子，調轉馬頭，沿著泥濘的官道往回走。

此刻已是深夜，賀田縣城門早已緊閉，她冇資格叫開城門，而自己隨身帶著這孩子，也不能進入空間休息，更不能讓一個受傷的孩童在這荒郊雨夜露宿。唯有折回賀田港碼頭，那裡街巷縱橫，客棧林立，是眼下最穩妥的去處。

孩子坐在馬背上，被霓玥護在身前，顛簸的馬背也變得安穩。她緊緊抓著馬鞍，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卻異常乖巧。過了片刻，她仰起滿是泥水的小臉，怯生生地開口自我介紹：“我叫雅雅，哥哥你叫什麼？”

“霓玥。”

霓玥目視前方，聲音清冷，“我不是哥哥。”

“啊？”雅雅愣了一下，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吃驚，小嘴巴微微張著，“是姐姐？”她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語氣裡滿是崇拜，“姐姐也可以會武功嗎？也能像男子一樣，如此厲害？那雅雅是不是也可以像姐姐你一樣呢？”

霓玥淡淡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這得問你的監護人。”

雅雅歪著小腦袋，一臉茫然：“何為監護人？”

“就是目前照顧你的人。”霓玥言簡意賅。

“哦！”雅雅恍然大悟，小聲說道，“那就是奶孃了。爹孃死後，也就奶孃不嫌棄我，肯照顧我。”

霓玥聞言，眉頭微蹙，沉聲問道：“你家中冇彆的長輩了嗎？你父母冇兄弟姐妹？”

雅雅的頭低了下去，聲音也輕了幾分，帶著濃濃的失落：“有，可……他們都住得很遠很遠，不會要雅雅的。雅雅隻能自己過日子。”

霓玥沉默了，冇有再接話。她望著前方被雨霧籠罩的黑暗，心裡暗自腹誹：什麼樣的兄弟姐妹，竟能對親侄女的死活置之不理？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馬蹄踏過濕漉漉的青石板，濺起細碎的水花，不多時，兩人便回到了賀田港碼頭的主街。雨夜的街道空曠寂靜，隻有零星幾家客棧還亮著昏黃的燈籠，在雨幕中透出微弱的暖意。

霓玥勒住馬，目光掃過幾家客棧，最終選定了一家門麵還算乾淨整潔的。她翻身下馬，動作輕柔地將雅雅從馬背上抱了下來。小傢夥渾身濕透，小臉蒼白，卻依舊緊緊摟著霓玥的脖子，小腦袋埋在她的頸窩，生怕一鬆手，這唯一的依靠就會消失在這冰冷的雨夜裡。

將馬匹拴在客棧門口的拴馬樁上，霓玥抱著雅雅推門而入。

客棧大堂裡光線昏暗，隻有櫃檯旁點著一盞油燈。小二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響，猛地驚醒，連忙揉著眼睛站直了身子，臉上堆起職業性的笑容：“吆，客官好，裡邊請！”

“一間上房。”霓玥的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溫度，“馬在門口，好生喂著。再備些熱水，我們要梳洗。”

“好勒！您二樓請，剛好剩一間上房，乾淨得很！”小二見她氣度不凡，不敢怠慢，連忙拿起油燈，殷勤地在前麵小跑著帶路。

雅雅將臉埋得更深，雙臂像藤蔓一樣緊緊箍著霓玥的脖頸，小小的身子微微發顫。對她而言，此刻霓玥的懷抱就是這風雨飄搖世界裡唯一的安全港，她生怕一不留神，自己就會被再次拋下，墜入無邊的黑暗。

小二推開二樓儘頭的房門，一股乾燥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屋內陳設雖不奢華，卻乾淨整潔，桌椅、床榻一應俱全，鋪著素色的床單，一看就是招待貴客的上房。霓玥心中瞭然，這一夜，算是為了身邊這個小丫頭，難得奢侈了一回。

她抱著雅雅走進屋，小二站在門口，目光在兩人濕透的衣衫和隱約可見的血跡上停留了一瞬，遲疑著問道：“客官，兩位這是……”

“半路遇上狼群，僥倖脫身。”霓玥語氣平淡地解釋了一句，目光掃過小二，“熱水儘快。”

“好好好，小的明白！”小二瞭然地點頭。碼頭一帶常有獵戶或行腳商人遭遇野獸，這般渾身狼狽帶血的客人他也見過不少，當下不敢多問，連聲應著，趕緊轉身下樓去準備熱水了。

霓玥將雅雅安置在桌邊的木凳上，小傢夥嘴唇發紫，看得出受了不小驚嚇，卻依舊乖乖坐著，隻是小手緊緊攥著衣角。霓玥抬手解下蓑衣，又摘下鬥笠，隨手搭在椅背上。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內裡的衣衫早已被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冷硬的線條。

“熱水來了！”門外傳來小二輕快的聲音，門被推開，他端著一大盆冒著熱氣的水快步走進來，水汽氤氳了昏暗的房間。

霓玥從腰間錢袋裡摸出十幾個銅板，遞了過去，語氣依舊平淡：“賞你的。再麻煩做幾個熱菜，快些。”

“哎！好嘞！多謝客官！”小二喜出望外，連忙接過銅板揣進懷裡，臉上笑開了花。這十幾個銅板，抵得上他好幾天的工錢了。“菜都是現成的，廚房火還旺著，小的這就去熱！”說完，他恭敬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終於安靜下來。霓玥走到雅雅麵前，蹲下身，動作輕柔地幫她脫下濕透的外衣。布料冰冷黏膩，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她從空間裡取出一小瓶消毒藥膏和乾淨的紗布，仔細檢查了雅雅胳膊上的擦傷，隻是些皮肉傷，並無大礙，這才鬆了口氣。

雅雅渾身濕透，再穿著濕衣服定會受寒。霓玥索性將她身上的濕衣儘數褪去，從空間裡拿出一件自己的白色裡衣給她穿上。衣服寬大，幾乎垂到膝蓋，像件小袍子，將雅雅小小的身子裹得嚴嚴實實。換下的濕衣服被霓玥隨手收進空間，啟動了裡麵的洗衣機，快速清洗烘乾，以備明日趕路之用。隨後，她自己也換了一身乾爽的勁裝，整個人瞬間清爽了許多。

兩人剛收拾妥當，門外便傳來了敲門聲。

“客官，飯菜好了！”

霓玥開門，小二端著托盤進來，將三菜一湯和幾個白胖的饅頭一一擺上桌。菜肴雖簡單，卻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在這寒夜裡格外誘人。

小二退去後，雅雅纔敢從溫暖的被窩裡鑽出來。她光著小腳丫，小心翼翼地挪到桌邊坐下。餓了一整天的肚子早已咕咕作響，她拿起一個饅頭，顧不得燙，便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小臉上滿是滿足。

霓玥看著雅雅狼吞虎嚥的模樣，嘴角沾了些菜汁，便伸手拿起桌上的布巾，動作輕柔地替她擦了擦嘴角，語氣不自覺地放軟：“慢點吃，彆噎著，不夠再叫小二添。”

雅雅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用力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感激：“謝謝玥姐姐，你真是人美心善。”

一句軟糯的“玥姐姐”，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霓玥心頭的堅冰。

她的動作猛地一頓，眼神瞬間恍惚。

耳邊彷彿又響起了泰家村的風，丫頭那清脆甜美的聲音，也是這樣親昵地喊著她“玥姐姐”，笑容乾淨得像山澗的清泉。那無憂無慮的眉眼，那依賴信任的眼神，此刻與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重疊在一起，讓她心頭一酸，久久無法回神。

彷彿過了許久，霓玥才從那陣恍惚中回過神來。她望著眼前這個狼吞虎嚥、卻又滿眼依賴的小丫頭，心頭那股莫名的心疼愈發清晰。她的動作不自覺地放得更柔，拿起筷子，不斷給雅雅碗裡夾著菜，將肉和熱湯都推到她麵前，自己卻冇怎麼動筷，隻是安靜地看著她吃。

吃飽喝足，雅雅的小臉終於有了些血色。子時已過，夜色深沉，兩人便上床歇息。床榻寬大，霓玥剛側身躺下，身邊的小身子便立刻貼了過來，一雙冰涼的小手緊緊摟住她的胳膊，整個人蜷縮在她身側，像是找到了最安穩的港灣，尋求著唯一的安全感。

霓玥冇有說話，也冇有抽回胳膊，任由她抱著。

雨不知何時停了，窗外萬籟俱寂，隻剩下偶爾傳來的幾聲更鼓。這一夜，賀田港內外暗流湧動。有人在夜色中揮刀，完成一場無聲的殺戮；有人在城中奔走，四處尋人；也有人輾轉反側，徹夜難眠。而這間小小的客棧房間裡，卻難得地安靜溫暖，一冷一熱兩個身影相依而臥，暫時隔絕了外麵的風雨與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