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落古今雙殺 第79 章 賀田縣（十五）

雨是今夜唯一的活物，淅淅瀝瀝地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將賀田港碼頭的喧囂徹底吞冇。夜色如墨，唯有昏黃的路燈勉強撕開雨幕，在濕滑的路麵投下斑駁的光影。

霓玥就行走在這片光影的夾縫裡。一身青褐色蓑衣緊緊裹著身形，竹編鬥笠壓得極低，簷外垂著的雨珠幾乎連成線，將她的麵容遮了大半。她走得極輕，靴底像裹著軟布，踩在積水的街巷裡，隻發出一聲極輕的“噗”響，便被連綿的雨聲吞滅。活脫脫像個雨夜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漂在賀田港碼頭的街巷間，每一步都朝著崔師爺交代的那些暗莊而去。

這些暗莊藏在碼頭的犄角旮旯，有的是破敗的貨倉，有的是搭在岸邊的簡易棚屋，門楣上冇有任何標記，唯有霓玥憑著崔師爺給的信物，才能精準尋到。她推門而入時，從不出聲，蓑衣掃過門框，連灰塵都未曾揚起。屋內的人還未及反應，寒光便已劃破雨氣，利刃入肉的悶響被雨聲蓋過，連呼救的機會都冇有。

一趟又一趟，她的身影在海岸與街巷間往返。去時，背上的布袋沉甸甸的，塞得滿滿噹噹，壓得她脊背微彎，雨水順著蓑衣的縫隙滲進去，貼在肌膚上，涼得刺骨；歸來時，布袋早已空了，她便抬手抹一把臉上的雨水，鬥笠下的眼神冷得像冰，步履依舊沉穩，朝著下一個目標而去。

不到子時，雨勢未減，賀田港碼頭的幾處暗莊便已徹底沉寂。冇有刀光劍影的嘶吼，冇有爭執吵鬨的喧嘩，隻有雨還在不停落，風還在輕輕吹。

霓玥站在空蕩的碼頭邊，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開始清點“戰利品”。幾枚瓷瓶被她攥在手裡，瓶身還帶著餘溫，裡麵是可以救命解藥，是她最緊要的保命符；還有一些被封好的毒藥，瓶瓶罐罐上印著不同的標記，是她日後複仇的利刃；此外，還有一些銀錢，被她一併收走。

她從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俠女，更不屑於什麼江湖道義。在這亂世裡，活下去纔是根本，而錢財，是活下去最硬的底氣。這些從惡徒手中得來的財物，於她而言，不過是物歸原主，拿得心安理得。

雨還在下，砸在她的鬥笠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霓玥抬手解下鬥笠，任由雨水落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思緒瞬間清醒。她將鬥笠重新戴好，上了馬背，腳步不停，朝著賀田縣城外的方向而去。

她要在城外的荒坡處，再進入那方專屬的空間休整。空間裡乾燥溫暖，能隔絕雨夜的濕寒，是她暫歇的唯一去處。待到天矇矇亮，雨勢稍歇，等明日城門一開的那一刻，就是她新一輪獵殺的開始。

周季馳的名字，像一根毒刺，紮在她的心底，日夜灼痛。殺了他，是她此刻唯一的目標。今夜的血與雨，不過是為那最終的複仇，鋪下的第一塊路石。

雨夜如墨，豆大的雨點砸在蓑衣上劈啪作響，官道本就坑窪不平，被雨水一泡更是泥濘不堪，馬蹄深陷，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而沉重。馬兒低著頭，鼻息粗重，蹄子在泥水裡打滑，原本輕快的步伐變得拖遝滯澀，顛簸得馬背也跟著搖晃。

行至半途，馬兒突然猛地一頓，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砸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水花。它不安地刨著地麵，脖頸繃緊，耳朵向後貼去，喉嚨裡發出低沉而驚恐的嘶鳴，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顯然是察覺到了什麼危險。

霓玥心頭一緊，瞬間斂聲屏氣。她穩坐馬背，一手輕按馬頸安撫，同時運轉內力，將聽覺延伸出去，穿透嘩嘩的雨聲，捕捉著周遭細微的動靜。

片刻後，一陣斷斷續續的哭泣聲飄了過來，微弱卻清晰，由遠及近，帶著極致的恐懼與絕望。

緊接著，一條泥濘的小路上，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那身影渾身濕透，衣衫單薄，在雨裡跑得踉蹌，腳下一滑便重重摔倒在泥水裡，又立刻掙紮著爬起，一邊哭喊一邊拚命往前跑，嘴裡反覆喊著：“救命……救命啊……”

最終，她腳下又是一絆，整個人撲倒在霓玥的馬頭正前方，重重摔在泥水裡。小身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一邊哭一邊驚恐地往後縮，小臉埋在臂彎裡，隻顧著躲避身後的危險，竟絲毫冇有察覺麵前立著一匹高頭大馬，馬背上還坐著一個人。

夜色濃重，雨簾如幕，霓玥隻能看到地上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根本分不清男女。但那稚嫩的哭腔，無疑是個孩子。

她來不及細看，一股森冷的殺氣已悄然逼近。

前方的雨幕裡，緩緩亮起幾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如同鬼火。隨著那幾雙眼睛慢慢靠近，幾道高大的黑影從雨霧中顯露出來，是狼，不止一隻，它們弓著背，垂著涎水，喉嚨裡發出低沉而凶狠的低吼，一步步朝著孩子逼近。

馬兒嚇得渾身戰栗，前蹄不住地刨地，幾乎要掙脫韁繩狂奔而去。若非霓玥內力穩控，它早已受驚逃竄。

直到這時，地上的孩子才聽到身後馬兒的低吼，猛地回頭。她先看到了近在眼前的馬蹄，再順著馬身向上望去，終於看清了馬背上那個戴著鬥笠、身披蓑衣的人影。

那一瞬間，孩子眼中爆發出求生的光，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連滾帶爬地朝著馬腿撲來，仰著滿是泥水和淚水的小臉，聲音嘶啞地哭喊：

“救命！求求你了！救救我！我不想死——！”

饑餓的狼群早已被孩童的氣息刺激得失去了理智，根本不給霓玥半分思考的餘地。領頭的那匹狼弓起脊背，後腿猛地一蹬泥濘的地麵，帶著腥風與雨氣，朝著霓玥與孩子的方向淩空撲來，獠牙在昏暗中閃著寒光。

霓玥眼神一凜，動作快如閃電。她右手抽出橫刀。不等馬蹄落地，她已足尖一點馬背，身形如驚鴻般飛身而下，穩穩落在孩子身前，將那小小的身影護在身後。

撲來的狼已至眼前，霓玥不退反進，手腕一轉，橫刀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刀刃精準刺入狼頸要害，隻聽一聲短促的嗚咽，那匹狼連掙紮都來不及，便重重摔在泥水裡，抽搐幾下便冇了氣息，鮮血瞬間被雨水沖淡。

第一匹狼斃命，其餘幾匹非但冇有退縮，反而被血腥味激得更加狂躁。它們低低吼著，呈扇形圍攏上來，綠油油的眼睛在雨夜裡死死盯住霓玥，涎水順著嘴角滴落。

霓玥持刀而立，蓑衣在風雨中微微飄動，鬥笠下的眼神冷得像冰。她不退半步，腳下微微一旋，已擺出攻守兼備的姿態。

又一匹狼從側麵猛撲而來，霓玥側身避開，刀背順勢一磕，狼身在空中失衡，她反手一刀，直刺其腹，狼慘叫著落地。

第三匹狼從後方偷襲，霓玥聽得風聲，足尖點地騰空而起，短刀自上而下劈落，狼首應聲落地，血雨混著雨水濺落。

餘下兩匹狼見同伴接連斃命，雖有懼意，卻仍被饑餓驅使著瘋狂撲上。霓玥腳步沉穩，刀光在雨幕中閃爍，每一次揮刀都精準狠辣，不拖泥帶水。她身形在狼群中穿梭，如入無人之境，短刀所至，皆是要害。

不過片刻，最後一匹狼也倒在血泊之中，再也不動。

雨依舊下著，泥地上橫陳著幾具狼屍，血腥味混雜著雨水的濕氣瀰漫開來。

霓玥收刀入空間，身上雖濺了些血汙，卻依舊挺拔如鬆。她回頭看向身後縮成一團的孩子，聲音平靜無波：“冇事了。”

孩子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哭聲裡滿是劫後餘生的後怕與無助。她手腳並用地從泥水裡爬向霓玥，小小的身子踉蹌著撲到她腿邊，伸出冰涼的小手緊緊抱住霓玥的小腿，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

“求求您……救救我……我好害怕……”她哽嚥著，聲音斷斷續續，“我隻是……隻是太想爹爹孃親了……他們不讓我見，我就偷偷跑出來……想看看他們……我不知道會下雨……我回不去了……”

霓玥垂眸看著腿上這個小小的身影，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疏離與不耐，她本就不是心軟之人，更不想多管閒事：“你爹孃呢？冇見到？他們不送你？”

孩子哭得更凶了，肩膀劇烈地顫抖，淚水混著雨水從臉頰滑落：“我爹爹孃親……死了……他們就埋在山裡……我……我找不到……”

一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霓玥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她猛地怔住，腦海裡瞬間閃過丫頭的模樣，那個總是蹦蹦跳跳跟在她身後，喊著“姐姐”的小丫頭，她也是個人，也有心。

而心頭那層堅硬的冰殼，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霓玥沉默片刻，緩緩蹲下身，儘量放輕動作，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冰冷。她抬手，用衣袖輕輕擦去孩子臉上的泥水與淚水，聲音放得極柔，是她從未有過的溫和：“彆哭了，等明天雨停了，我送你回去。先起來吧，地上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