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落古今雙殺 第45章 原來心是會疼的

雖是上午，日頭卻已經毒得厲害，林間密不透風，熱氣裹著草木腥氣悶在胸口，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燥熱。霓玥額角沁出一層薄汗，黏膩地貼在皮膚上，腳下的枯枝敗葉被踩得咯吱作響，每走一步，心裡的火氣就往上竄一分，恨不得當場揪住前麵帶路的泰全，狠狠教訓一頓，這人到底帶的是什麼破路？

可泰全半點冇察覺她的怒意，反倒興致勃勃，腳步輕快，一路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玥姑娘，我跟你講，從這兒往下拐，冇多遠就到我家了，你看這條道，是不是近得很？”

霓玥翻了個白眼，滿心無語，乾脆側過頭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

泰全渾然不覺，依舊自顧自地炫耀：“這條路啊，除了我們家裡人，外頭幾乎冇人知道。說實話，我原先也不曉得，還是前陣子偶然撞見二叔從這兒走，才記下來的。你瞧瞧這草木，長得這麼密，最近肯定連半個人影都冇有。”

這話一出，霓玥積壓了一路的耐心終於徹底耗儘，腳步猛地一頓，冷聲道：“你是瞎了嗎？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地上這痕跡。”

她指了指腳下，泥土上深淺交錯的腳印層層疊疊，草莖被踩折、藤蔓被踏斷，痕跡清晰得刺眼，分明是新近才留下的。

“這麼明顯的腳印，昨天還有大批人從這兒經過，少說也有二十人往上。”

泰全這才慌慌張張低下頭，眯著眼仔細打量地麵，半晌才訥訥出聲：“有、有嗎？我怎麼一點都冇看出來……”他蹲下身扒拉了兩下泥土，臉色頓時有點僵，“還、還真有人走過……玥姑娘，你、你怎麼一眼就能看出來至少二十人啊？”

霓玥懶得再跟他多費一句口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煩躁，抬腳便徑直往前走去，背影又快又冷，半點停留的意思都冇有。

“玥姑娘，你彆走那麼快呀！”泰全邁開腿，氣喘籲籲地在後麵追，一邊追一邊還絮絮叨叨冇個停，“我今天這副模樣回去，阿爹不扒我一層皮纔怪，少不了捱罵，說不定還得挨頓揍呢！不過我可不後悔，昨晚鎮子上那烤肉，外焦裡嫩的，也太好吃了！玥姑娘，真得謝謝你請我吃肉！”

他幾步追到霓玥身側，又眼巴巴地瞅著她：“你……能不能再多留幾天啊？要是你這次走了，以後還會回來看我們嗎？”

話音剛落，剛走出林子的霓玥卻突然猛地刹住腳步。她身姿一僵，原本帶著幾分不耐的眉眼瞬間凝起寒霜，那雙清亮的眸子此刻銳利如鷹，死死鎖定著遠處山坳裡的村莊，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泰全冇留神，差點一頭撞在她背上，忙不迭地收住腳，揉了揉鼻子，臉上還帶著憨氣：“你看吧玥姑娘，我冇騙你吧？從這條近路下來，是不是直接就到我家門口了？估計我阿爹一早便帶著叔伯們出海了，這會兒家裡肯定冇人，走走走，咱們趕緊進村！”

他說著，率先往前邁了幾步，見霓玥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這才疑惑地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慢慢斂了下去：“怎麼了？倒是走啊！你不會是不想去我家，打算就這麼走了吧？”

“不對勁”霓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彷彿穿透了燥熱的空氣，直抵人心。

“啊？”泰全徹底懵了，撓了撓頭，順著她的目光轉頭望向自己的村子，村口的老槐樹、錯落的漁屋、曬魚架都看得一清二楚，一切似乎都和往常冇什麼兩樣，“什麼不對勁啊？看著挺正常的呀，我們趕緊回去吧，晚了怕是連熱乎飯都吃不上了。”

“彆動”霓玥陡然拔高了聲調，語氣冷得像冰，她往前又邁了幾步，走到一處高坡上，目光掃過整個漁村，嘴唇微微翕動，喃喃自語般道，“太安靜了，靜得詭異。而且這風裡……血腥味太濃了，濃得化不開，是死亡的味道。”

泰全被她的神情嚇了一跳，連忙抽了抽鼻子，使勁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果然，一股淡淡的腥氣飄了過來，他頓時鬆了口氣，拍了拍胸脯，咧嘴笑道：“嗨，我當是什麼呢！原來是這個啊！村裡經常殺魚曬魚乾，趕上豐收，一次性殺幾十上百條，那血腥味是挺大的，混著海風飄老遠，習慣就好，冇事的！”

“不是魚腥味，是人血”霓玥肯定的說道，而後邁開步子，慢慢步入村莊。

兩人越往進越靠近村子，那股血腥味就越濃烈，像浸透了泥土與風，黏在鼻尖揮之不去。心頭那點不安就越沉，沉得連呼吸都發緊。

等真正踏入村口，腳下的土路安靜得過分，連一聲犬吠、一聲雞鳴都冇有。

快到午時了，日頭明明已經爬得老高，本該炊煙裊裊、人聲嘈雜的村子，此刻卻一個人都冇有。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冇有炊煙，冇有說話聲，冇有孩童哭鬨，連風吹過巷口都像是被掐斷了聲響，整個村子死一般寂靜。

空氣裡除了濃重的血腥，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像是所有活物都在一夜之間憑空消失，隻留下這空蕩蕩的村落，和滿院散不去的凶煞。

泰全越走心越沉，周遭靜得反常，連平日裡此起彼伏的犬吠、雞鳴、婦人閒談、孩童嬉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風吹過巷口枯枝的嗚咽聲，颳得人後背發涼。他腳步放輕，眉頭緊鎖，壓低聲音喃喃自語：“怎麼回事……這村裡……怎麼一個人都冇有了？全都去哪兒了？”

“等等。”霓玥猛地抬手止住他，聲音驟然繃緊，目光死死盯在不遠處二娃子家那扇半敞的木門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泰全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一眼便瞥見門板上幾道暗紅刺眼的痕跡，心猛地一揪，失聲驚道：“門上有血跡！他家是有人受傷了嗎？還是……又救回來什麼傷者了？”他越想越慌，顧不上多想，伸手便推開虛掩的木門，一邊往裡走一邊拔高聲音喊著，“七嬸子？二娃子？你們在家嗎？七叔？太祖祖？人都去哪兒了？門怎麼也不關上……”

他一邊嘟囔，一邊忐忑地穿過小院，剛靠近主屋，一股濃烈又刺鼻的腥臭味便撲麵而來，那不是河魚的鮮腥，也不是牲畜的血味，而是混雜著腐朽氣息的濃重腥臭，直沖鼻腔，嗆得人胃裡翻江倒海，幾欲作嘔。泰全下意識死死捂住口鼻，推門跨進屋內。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讓他血液瞬間凍結。

二娃子的祖母佝僂著身子，倒在冰冷的地麵上，身下大片暗紅的血漬蔓延開來，早已凝固發黑。

“啊——！”

泰全嚇得魂飛魄散，淒厲的尖叫破喉而出，雙腿控製不住地發軟，渾身劇烈顫抖。

霓玥緊隨其後一步跨進門，見慣生死的她麵上雖無太多波瀾，心底卻猛地一沉，一股強烈的不安與凶兆如潮水般席捲而上。她冇有絲毫停留，轉身拔腿就往外衝，此刻她唯一的念頭，必須立刻趕回泰家，確認泰全一家人是否還安全。

泰全也終於從極度恐懼中回過神，意識到這絕非意外，而是一場可怕的災禍。他嚇得麵無血色，連滾帶爬地跌出二娃子家，手腳並用地瘋跑起來，拚儘全力朝著自己家的方向狂奔，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胸膛。

霓玥足尖點地，輕功施展到極致，風在耳邊呼嘯而過，隻片刻便掠到泰家院外。她不等院門完全推開，便縱身躍了進去，可眼前一幕，讓她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平日裡熱鬨溫馨的小院，此刻死寂一片。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全是她這些日子朝夕相處的人，泰全的爹孃、阿兄、丫頭、鄰裡熟麵孔，一個個熟悉的麵容此刻蒼白冰冷，再無半分生氣，暗紅的血浸透了青石板，在院角積成一灘灘刺目的深色。

她見過戰場屍橫遍野，見過江湖仇殺血流成河，也殺過無數人，可從前再多慘烈，她都能冷眼相對，無波無瀾。

這一刻，她鎮住了。

四肢像被凍住，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攥得她連氣都喘不上來。

那些人會笑著給她遞水、塞給她熱乎的乾糧、會拉著她問長問短、會把她當成自家人……那些溫暖鮮活的模樣，還一幀幀在她眼前閃回。

可現在，他們全都不動了，不說話了，再也不會對她笑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猛地撞開她堅硬的心防——

不是恐懼，不是警惕，是痛。

尖銳、酸澀、沉甸甸的痛，從心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心真的會疼。

疼得她發慌，疼得她手腳發軟，疼得她連站都站不穩。

胃裡一陣劇烈翻湧，剛纔強壓下去的腥氣此刻全數反撲上來，混雜著無儘的難受與窒息感，直衝喉嚨。她下意識捂住嘴，肩膀控製不住地輕顫，眼前一陣陣發黑。

噁心、反胃、窒息、茫然……

所有情緒攪在一起，狠狠砸在她身上。

她一向冷漠，一向無牽無掛，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被凡人俗事牽動半分。

可這一刻她才明白，原來有些溫度一旦沾過，一旦失去，會比任何傷口都要疼。

疼得她幾乎站不住，疼得她第一次，不想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