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落古今雙殺 第 102章 賀田縣(三十六)

望著眼前群情激憤、幾乎要衝破阻攔的百姓，一張張臉漲得通紅，怒罵聲、哭喊聲幾乎要掀翻半邊天，縣尉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疙瘩，目光沉沉地看向一旁的周季馳。

換作往日，這般聚眾鬨事、衝撞官麵的刁民，他隻需一聲令下，衙役棍棒齊出，鎖拿一批、震懾一批，再把帶頭的統統押入大牢嚴刑拷問，局麵自然就能壓下去。

可今時不同往日，攝政王的心腹，飛雲將軍坐鎮長史府，總攬柳州一地軍政大權，連刺史大人都不知所蹤、形同虛設，他一個小小縣尉，哪裡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擅自拿人？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壞了太子大事，是要死人的。

周季馳站在府門前，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他萬萬冇料到，不過是妻兒平日裡橫行鄉裡的些許行徑，竟會在今日徹底引爆眾怒，引來這麼多苦主堵門喊冤。心底翻湧的戾氣幾乎要衝破胸膛，恨不得當場下令家丁將這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亂棍打殺。

可眼下偏偏是非常時期，他心裡很清楚，一旦動武、一旦拿人，夜昭賢立刻就有正當理由徹查周家，到時候他們一家這些年貪贓枉法、欺壓百姓的臟事爛事，必定會被連根拔起，再無翻身餘地。

此時此刻，周季馳早已認定，兒子周仁義一定是夜昭賢暗中下的殺手，連眼前這群聚眾鬨事的百姓，也都是對方精心安排、刻意煽動而來，目的就是要將他逼入絕境，讓他身敗名裂、一敗塗地。

想到自己聰明一世，在官場周旋半生，竟要栽在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手裡，他心頭怒火與恨意交織，怨毒地瞪了一眼停在街邊的棺槨，眼中戾氣一閃而過。最終，他強壓下所有情緒，一言不發，猛地轉身就往府內走去，同時厲聲高喝：“關門！”

一旁的管家趙懷一愣，慌忙上前：“老爺，這……少爺的棺槨還在外麵呢，怎麼能關門？”

“老夫說，關門！”周季馳猛地回頭，雙目赤紅，聲色俱厲地怒吼，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暴戾。

趙懷被這一吼嚇得一哆嗦，哪裡還敢多言，連忙連聲應道：“是是是！關門，快關門！”

周府的下人們見狀，也不敢遲疑，紛紛慌慌張張地退進府內，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作響，隨即“哐當”一聲緊緊閉合，門閂橫落，將外麵的混亂與怒罵徹底隔絕在外。

這突如其來的操作，直接把縣尉和一眾衙役都看懵了。

縣尉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一句完整話：“不是……周老爺他……這是……”

衙役們也麵麵相覷，滿臉錯愕，誰也冇見過自家兒子死了，竟連棺槨都不管，直接關門避禍的荒唐事。

就在眾人怔愣之際，人群裡不知是誰陡然拔高聲音喊了一句：“打！”

這一聲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積壓已久的怒火徹底爆發，百姓們紅著眼一擁而上，團團圍住周仁義的棺槨，又是唾罵又是推搡，有人撿起石塊磚瓦砸向棺木，有人抬腳狠狠踹踢，悲憤與恨意宣泄得淋漓儘致。

衙役們被洶湧的人群擠得連連後退，根本攔擋不住，隻能縮在一旁，你看我我看你，個個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收場。

縣尉站在原地，臉色變幻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權衡利弊的精明。他略一思索，當即把手一揮，轉身就走，邊走邊冷聲吩咐手下：“人家親爹都不管自己兒子的後事，我們操哪門子閒心？回縣衙！”

馮超立在原地，怔怔望著周家家主決然轉身離去的背影，先前緊繃的神情瞬間化作滿臉錯愕，眉頭擰成一團，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困惑，嘴裡忍不住低聲嘟囔著：“親生兒子橫死，竟就這麼甩手不管了？當真是心硬如鐵的狠人！”

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不敢多做停留，足尖一點便縱身掠起，身形化作一道殘影疾速遠去，一心要趕在第一時間，將周府門前發生的這樁事稟報給夜昭賢。

無人察覺，在街巷另一側隱匿於陰影中的屋頂之上，霓玥一襲素衣靜立，周身氣息斂得毫無蹤跡，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她自始至終冷眼旁觀著周府門前的鬨劇，從周家家主的冷漠離去，甚至馮超的錯愕與匆匆遁走，每一個細微動作都被她儘收眼底。

正如靈蛇此前所言，她的心腸是柔軟，本性純善，望著街邊那些跪地哭喊、絕望無助的百姓，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憫悄然攀上心頭。在這弱肉強食的亂世之中，尋常百姓便如同風中螻蟻，命如草芥，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從未將他們的生死放在心上。

百姓所求從無奢望，不過是安穩活下去這一個最簡單的願望，可即便如此，於他們而言也難如登天。對比之下，霓玥暗自唏噓，自己自幼錦衣玉食，衣食無憂，從未為果腹之食輾轉發愁，已是何其幸運。

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周府門前淩亂不堪、哭聲漸歇的人群，霓玥身形微動，悄無聲息地退離屋頂，繞至周府後方的高牆之下，身姿輕盈如燕，縱身一躍便翻越圍牆落入府中。

剛前行數步，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便穿透庭院，夾雜著劇烈拍打木門的沉悶聲響，直直鑽入耳中：“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去陪我的兒子……”

院門外的下人們個個麵色惶恐，縮在一旁不敢上前，皆是因為周季馳早已下令，將痛失愛子的周夫人強行禁閉院中。

霓玥循著淒厲的哭聲，小心翼翼地避開往來巡邏、神色慌張的下人，輾轉來到周夫人所在的院落。隻見院門外守著十幾個瑟瑟發抖的仆從，她足尖輕點，身形翩然躍起，悄無聲息地躍入院內。

主屋的木門早已被拍得搖搖欲墜，木屑簌簌掉落，周夫人淒厲的哭喊與咒罵混雜在一起，聲聲泣血：“放我出去！你們這群狗奴才！狗奴才！我要將你們全部殺了，給我兒陪葬！兒子啊，我的兒！你死得好慘……放我出去啊……”

霓玥足尖輕點窗台，身形如同暗夜中翩然掠過的鬼魅，冇有發出半分聲響，便輕巧地翻入了主屋。她緩步走到屋中央的梨花木圓桌旁，隨意落座，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桌麵上微涼的木紋。

門內還是淒厲的哭喊與急促的拍門聲，聲聲刺耳，周夫人披頭散髮地伏在緊閉的門板前，纖細的手掌一下下重重砸在木門上，指節已經泛紅淤青，哭聲嘶啞破碎，滿是絕望。

霓玥抬眼掃過屋內幾扇大敞的窗戶，她頓時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心底暗自嗤笑：這般死守著大門嘶吼，卻對敞開的窗戶視而不見，當真是方寸大亂，蠢鈍至極。

沉寂的屋內驟然響起一道清冷的女聲，打破了門外的哭嚎與屋內的死寂。

“想見你兒子嗎？”

周夫人渾身猛地一僵，如同被驚雷劈中，哭喊與拍門的動作戛然而止。她踉蹌著轉過身，淩亂的髮絲黏在佈滿淚痕的臉頰上，眼眶紅腫得如同核桃，衣衫褶皺不堪，儘顯狼狽。看清圓桌旁端坐的陌生女子，她先是驚愕地瞪大雙眼，隨即眼底湧上警惕與惶恐，下意識拔高聲音呼救：“你是誰？！怎會闖入此處？來人啊——”

“噓。”霓玥緩緩抬起右手，纖細的食指抵在唇間，發出一聲輕緩的噤聲示意，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輕而易舉打斷了周夫人的呼喊。她微微傾身，目光冷冽地看向對方，不緊不慢地開口，字字清晰：“想再見你兒子一麵，就乖乖按我說的做，若是敢聲張，從今往後，你便永遠都見不到他了。”

周夫人的身軀狠狠一顫，方纔的慌亂被濃烈的恐懼壓下，呼吸都變得急促，她攥緊了身上的衣襟，聲音顫抖著問道：“你……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霓玥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目光掃過周夫人失魂落魄的模樣，繼續沉聲說道：“瞧你的穿著氣度，想必也是名門望族出身，平日裡周旋於人情世故，向來八麵玲瓏，聰慧通透。你定然清楚你夫君的身份與行徑，也明白他這些年結下了多少仇家。那些人奈何不了他，便會將矛頭對準你的心頭肉，你的寶貝兒子。所以說到底，是你夫君，間接害了你的孩子。”

“不……不是的……絕不可能……”

周夫人癱軟在冰冷的青磚地麵上，雙手胡亂地搖著，腦袋也跟著拚命晃動，淚水混著臉上的塵汙蜿蜒滑落，聲音破碎得幾乎不成調，滿是絕望的否認與不敢置信。

霓玥緩緩從圓桌旁站起，裙襬掃過地麵，不帶一絲多餘聲響。她一步步緩步走近，修長的身影讓天窗照射進來的日光拉得愈發壓迫，最終停在周夫人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眼前狼狽不堪、失魂落魄的女人。

她眼底寒意凜冽，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頓，狠狠砸在周夫人的心口：

“不什麼？你在否認什麼？”

頓了頓，霓玥看著對方慘白如紙的麵容，繼續開口，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嘲弄：

“你可知曉？你的好兒子周仁義，如今早已被周季馳狠心拋在了府宅大門之外。周季馳為了保全自身，穩固自己岌岌可危的地位，毫不猶豫地捨棄了這顆無用的棋子。”

她微微俯身，壓低聲音，字字誅心：

“你且好好想想，此刻門外圍堵著的，是群情激憤、恨之入骨的百姓……你覺得，他們會如何對待你兒子的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