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落古今雙殺 第101 章 賀田縣（三十五）

最先站出來的那白髮老人聽罷，非但不怕，反而往前一撲，梗著脖子高聲狂喊：

“打！有種就打死我老頭子！反正我一家老小，早就被你兒子那個畜牲屠得乾乾淨淨！我活著就是為了等這一天！你兒子就是我殺的！來啊，動手啊！”

“是我殺的！要打就打死我！”一旁那跛腳男子也跟著嘶吼著撲上前，滿臉血淚，毫不畏懼地迎著家丁棍棒，一副同歸於儘的決絕模樣。

“殺了他們！統統殺了給我兒陪葬！”

周夫人披頭散髮，麵目扭曲，早已冇了半分世家主母的體麵，活脫脫一副撒潑瘋癲的潑婦模樣，聲嘶力竭地嘶吼著，恨不得當場將所有百姓生吞活剝。

百姓本就積怨已久，被她這狠戾話語徹底激怒，瞬間群情激憤。有人撿起石塊瓦片，有人抄起手邊雜物，一股腦朝著周府棺槨狠狠砸去，咒罵聲、控訴聲此起彼伏，汙言穢語與血淚控訴攪成一團，場麵混亂到了極點。

眼見就要鬨出人命，一陣急促的甲葉碰撞聲由遠及近，縣尉帶著衙役及時趕到，手持水火棍奮力隔開兩邊人群，厲聲嗬斥，才勉強將暴怒的百姓與周府眾人分開。

周夫人見官府到來，氣焰更是囂張，立刻伸手指著百姓，尖聲叫嚷：“縣尉大人！快把這些刁民全部抓起來！殺了他們！全都是他們害死我兒的！”

縣尉臉色為難，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苦苦安撫：“夫人，萬萬使不得啊！如今正是非常時期，攝政王的親信人馬就在城內巡察，若無真憑實據，絕不能胡亂抓人問罪。更何況……貴公子平日裡在城中欺男霸女、作惡多端，如今才落得這般牆倒眾人推的境地，實在是民怨太深啊！”

“攝政王？什麼人？什麼東西！也敢管我周家的事？”周夫人被喪子之痛衝昏了頭腦，早已口無遮攔，連尊卑上下都拋到了九霄雲外，言語間滿是不屑與狂悖。

縣尉嚇得魂飛魄散，後背瞬間冷汗涔涔，慌忙上前捂住她的嘴，急聲低喝：“哎喲，我的夫人啊！您可千萬不能胡言亂語！辱罵攝政王那是誅滅九族的大罪，是要掉腦袋的啊！”

“殺了他們！平日裡你們不是最聽話的嗎？！”

周夫人狀若瘋魔，雙目赤紅，淚水混著猙獰的恨意滾落，哪裡還有半分世家主母的端莊體麵。此刻她滿心滿眼都是喪子之痛，什麼皇法森嚴、株連九族，什麼家族榮辱、身家性命都不重要。隻餘下滿腔瘋狂的怨毒與報複之心。

“住口！”

一聲冷喝驟然自門外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昏迷許久才堪堪醒來的周季馳不知何時已立在大門口，他麵色蒼白如紙，身形尚且虛浮不穩，顯然還未從重創中恢複。

可那雙素來沉穩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強忍的悲慟與震怒，他死死攥緊雙拳，指節泛白，強壓著心底翻江倒海的痛楚，冷聲開口吩咐：“少爺不幸離世，夫人悲痛過度，一時失了心智，得了失心瘋。即刻將她帶回府中軟禁，冇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將她放出！”

一旁侍立的下人不敢遲疑，立刻上前兩人，一左一右架住幾近崩潰的周夫人，往府內拖拽。

周夫人怎肯就此罷休，她拚命扭動掙紮，髮絲淩亂地散在肩頭，衣衫歪斜，淒厲的哭喊撕心裂肺：“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要見我的兒子……我要我的兒啊！”她狀若癲狂，歇斯底裡地嘶吼，“殺了他們！給我殺了那群刁民！是他們害死了我的兒！”

周季馳立在府門前石階之上，周身氣血翻湧，眼底幾乎要迸出殺意來。這群刁民堵在賀田縣周家府邸前哭嚎鬨事，攪得他顏麵儘失，心底早已把這些賤民千刀萬剮，恨不能當場下令亂棍打殺，可眼下攝政王即將過境，風聲正緊，半分差錯都出不得。

他強行按捺住翻湧的戾氣，麵上擠出幾分沉痛愧疚，雙手抱拳高高舉起，對著圍聚的百姓朗聲說道：“眾位賀田縣的鄉親父老，今日之事，老夫心中亦是悲痛萬分。犬子往日行事乖張跋扈，的確做下不少荒唐錯事，究其根源，都是老夫平素忙於公務俗事，疏忽了對他的管教約束，才釀成今日大禍。如今逝者已矣，死者為大，還望眾位看在老夫薄麵，暫且寬宥他往日的過錯，給周家一絲轉圜餘地。”

“你說得倒是輕巧！輕飄飄一句饒恕，就能抵得過累累血債嗎？”老者當即厲聲駁斥，他滿臉悲憤，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邁著顫巍巍的步子往前擠了數步，聲音因激動而不住發抖，卻字字鏗鏘：

“你兒子一條賤命，可我們這些人家，前前後後搭進去的是數十條人命！他把我們的女兒、姐妹、兒媳，強擄進你們周家府邸肆意糟蹋，等再送出來時，全都是一具具冰冷僵硬的屍體！這般禽獸行徑，簡直豬狗不如、畜牲枉為！往日裡我們也曾上門討要公道，可你們周家權勢滔天，與當地官府狼狽為奸、沆瀣一氣，非但不給說法，反倒縱容家丁打罵驅趕我們，將我們趕儘殺絕！如今蒼天有眼，報應終於來了，你們周家也有今日！”

“說得對！就是這麼回事！”一旁拄著柺杖、右腿明顯畸形彎曲的跛腳男子紅著雙眼厲聲附和，他猛地捶了下自己殘廢的大腿，恨意幾乎要溢位來，“我那可憐的妻子，當年還身懷六甲，就隻因去你府上送趟新鮮菜蔬，竟被你那喪儘天良的兒子強行玷汙淩辱，最後落得一屍兩命的下場！我咽不下這口氣，上門想要討個說法，卻被你那心狠手辣的毒婦指使下人打斷了腿，讓我這輩子都成了廢人！

你們周家上上下下，冇一個是好人，全都是蛇蠍心腸！如今我們都知道攝政王禦駕親臨、巡查此地，我們就算拚了這條命，也要一路攔轎告狀，倒要看看這朗朗乾坤、煌煌朝廷，是不是真的要縱容你們這些官匪一家親的惡賊，任由你們草菅人命！”

周府大門口的混亂愈演愈烈，先前還隻是人聲嘈雜、議論紛紛，此刻已然徹底失控。推搡叫罵聲、孩童哭喊聲、百姓激憤的控訴聲攪成一團，塵土飛揚，人心浮動，整條街巷都被這股洶湧的戾氣籠罩著，眼看就要釀成更大的騷亂。

不遠處一棟青磚瓦房的屋頂上，馮超負手而立，衣袂被風輕輕掀起一角。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周府門前失控的場麵，眼底藏著幾分算計與得意，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勾起一抹隱秘的笑意，心裡更是美滋滋地盤算著：

周季馳啊周季馳，你平日裡不是手段狠厲、滴水不漏嗎？今日這般局麵，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平息眾怒，怎麼堵住這滿城悠悠眾口。王爺早有交代，讓我想方設法從你這裡撕開一道口子，如今看來，這事兒簡直再簡單不過，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叫你身敗名裂。

一道黑影驟然從街巷暗處掠起，身形迅捷如雀，悄無聲息地落在馮超身側。來人一身尋常百姓便服，頭上壓著頂破舊草帽，遮住大半麵容，正是王府安插在此的暗衛。他躬身垂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邀功的恭敬：

“隊長，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妥當了。咱們一打探到周季馳那兒子橫死的訊息，立刻就分頭聯絡，尋來了這些被周家欺壓過的苦主，把人都引到這兒來了。”

“做得好。”馮超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沉聲叮囑，“下去告訴兄弟們，務必看好、護好這些苦主，萬萬不能出岔子。周季馳心狠手辣，又與當地官府勾結，必定會狗急跳牆，說不定會暗中派人斬草除根，把這些人悄悄滅口，你們務必盯緊了，絕不能讓他得逞。”

“是，屬下謹記在心！”暗衛應聲，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好奇與快意問道，“對了，隊長，屬下方纔不敢太過靠近棺槨細看，周季馳那混賬兒子到底是怎麼死的？究竟是何方高人出手，竟能這般乾淨利落，一聲不響就把這個作惡多端的畜牲給除掉了？”

馮超望著下方混亂的人群，淡淡嗤笑一聲，語氣淡漠卻透著幾分幸災樂禍：“多行不義必自斃，人惡自有天收，輪不到咱們操心。眼下要緊的，是看這位縣尉大人如何收拾這爛攤子。你去一旁守著，暗中維持秩序，彆讓失控的百姓無辜受傷，壞了咱們的佈局。”

“是！”暗衛沉聲應下，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從屋頂後側輕巧飛落，穩穩落地。他重新戴好草帽，彎腰挑起街邊早已備好的兩筐新鮮蔬菜，裝作一副剛從城外趕集回來的菜農模樣，慢悠悠地踱向周府大門口，混在熙熙攘攘的圍觀人群裡，成了一個毫不起眼、純屬看熱鬨的路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