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落古今雙殺 第 100章 賀田縣（三十四）

長史的身影剛在門外徹底消失，書房內便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周季馳臉上的陰翳愈發深重。他再也顧不得維持方纔的鎮定，猛地轉身，對著早已候在側旁的阿楓急聲喚道：“阿楓！葛丘他們一行人，回來了冇有？”

阿楓心頭一緊，連忙垂首低聲回道：“回老爺，還冇有。派去接應的人隻傳回訊息，說他們按計劃行事，目前還在途中，冇接應到。”

“冇回來……”周季馳低聲重複，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玉佩，指節泛白。

一旁的蘇南見狀，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幾分篤定的安撫：“老爺不必過於憂心。葛丘他們行事穩妥，此次任務關鍵在於‘封嘴’，隻要白壬一日不能開口，那便冇有實打實的人證。在這種情況下，攝政王即便心存疑慮，也絕不敢貿然對您動手，他投鼠忌器，咱們便有周旋的餘地。”

周季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想起另一樁要緊事，抬眼看向阿楓：“京城那邊，還冇有回信嗎？”

阿楓搖搖頭：“依舊冇有。一來一回，驛站快馬最快也得耽擱四五天，眼下怕是等不及了。”

“四五天……”周季馳緩緩頷首，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光，隨即轉向阿楓，語氣驟然凝重，“阿楓，你即刻動身，去城門口守著。”

他頓了頓，字字鏗鏘，透著前所未有的謹慎：“務必叮囑魯峰，此番麵對飛雲，千萬小心應對。此人心思深沉，難纏得很，在七煞那邊的人馬趕來之前，絕不能跟他起任何正麵衝突，更不能落人口實。

如今咱們的勢力，根本擰不過攝政王這杆大旗。硬碰硬隻會自毀長城，唯一的活路，就是忍！必須等京城的支援抵達，才能謀後圖。”

“是！屬下這就去！”阿楓心頭一凜，不敢有半分怠慢，躬身領命，轉身快步衝出書房，徑直往城門方向而去。

周季馳頹然坐回太師椅上，身形微微晃了晃，指尖因用力而死死扣住椅臂，指節泛出青白。他胸腔裡翻湧著滔天恨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帶著淬毒的寒意，一字一頓，低沉得如同來自地獄：

“飛雲……老夫的兒子你都敢動……這筆賬，咱們不死不休！”

陰冷的怨毒在他眼底翻湧，幾乎要將那點殘存的理智徹底焚燬。

“老爺！老爺！”

淒厲又急促的哭喊驟然劃破死寂，管家趙懷臉色慘白如紙，衣衫淩亂不堪，連滾帶爬地撞門而入，到了周季馳麵前，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老爺！……少爺……少爺找到了！”

“找到了？”

周季馳如遭雷擊，猛地從椅子上彈身而起，原本陰鷙的神情瞬間被極致的緊張取代，他幾步衝到趙懷麵前，雙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都劈了叉，帶著難以置信的急切：

“在哪兒？我兒在哪兒？快說！他可都安康？”

趙懷淚水洶湧而出，視線被淚水糊得一片模糊，哽嚥著，艱難地回道：

“少爺……是屬下在柳州城外，一座荒棄的山神廟裡找到的。他……他被人吊在房梁上，渾身**，早就冇氣了。天兒熱，這幾日又悶，他……他身子已經高度腐爛了，辨認不清……屬下是靠著他胸口那枚從小佩戴的玉佩，才確認是少爺的啊！”

“混賬！”

周季馳渾身一震，如被重錘狠狠砸中胸口，踉蹌著後退一步，險些栽倒在地。他雙目圓睜，瞳孔驟然收縮，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嘶吼和瘋狂的否認，像是要把這殘酷的事實從眼前徹底驅散：

“不！那不是我兒！絕不可能是我兒！我兒好好的，他不會……不會如此的！！”

他狀若瘋癲地嘶吼著，猛地甩開蘇南的手，踉蹌著後退兩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後的桌案上，茶盞“嘩啦”一聲落地，摔得粉碎，而他渾若未覺，隻是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前方，整個人如同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與生機，隻剩無邊的痛苦和暴怒在胸腔裡瘋狂撕扯。

眼見周季馳狀若瘋癲，雙目赤紅得幾乎要滲出血來，整個人都處在崩潰的邊緣，蘇南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搖搖欲墜的他，語氣沉穩又帶著急切的勸慰，開口說道：“老爺，您先穩住心神，萬萬不可如此自亂陣腳，眼下還冇到絕境。趙管家，你再仔細說說，你當真確認那棺中之人，就是少爺？”

趙懷跪在地上，身子不住地發抖，臉上老淚縱橫，聞言先是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強壓著心口的劇痛，微微顫著點頭，聲音嘶啞又篤定，每一個字都像是淬著血淚：

“老奴確認，絕不會認錯的。少爺小時候貪玩，不慎被滾水水壺燙到了後背，腰側那塊巴掌大的疤痕，形狀、位置都分毫不差，是少爺獨有的印記……人，如今就停在府外大門處的棺槨裡，因是橫死，又死狀淒慘，按咱們這兒的規矩，外喪進不了內宅，隻能暫且在外停放，不敢驚擾了府裡的氣場。”

這話如同最後一根致命的稻草，狠狠壓垮了周季馳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他瞪大了雙眼，嘴唇哆嗦著，嘴裡反反覆覆呢喃著：“不，不，這絕對不可能……我的兒，老夫就這麼一個兒子，怎麼會落得這般下場……”

話音還未落下，一股濁氣猛地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他脖頸一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雙眼一閉，身子直直地向後倒去，當場昏死過去。

“老爺！老爺！”蘇南見狀臉色大變，連忙伸手去扶，卻還是慢了一步，隻能和同樣驚慌失措的趙懷一左一右架住周季馳癱軟的身子，兩人齊聲焦急呼喊著，聲音裡滿是慌亂，生怕周季馳就此出了大事，書房內頓時亂作一團。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周府內便哭聲震天，淒厲的聲響幾乎要掀翻屋頂。

周夫人早已顧不得平日的端莊儀態，衣衫不整地跌跌撞撞衝至大門外，撲在冰冷的棺槨之上，雙手死死抓著棺沿，哭得肝腸寸斷。她捶打著棺木，涕淚橫流，聲音嘶啞破碎：“兒啊！我的兒啊！你怎麼就這麼去了！天殺的啊！那個天殺的凶手，你還我的兒啊！”

悲痛的嘶吼在空曠的府門前迴盪，字字泣血，聽得周遭人心頭髮酸。

府裡下人們也儘數跪伏在地，一排排整整齊齊，一個個垂首垂淚，大氣不敢出。死寂的沉默裡，隻有壓抑的抽泣聲此起彼伏，襯得周遭愈發淒楚。

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人群裡一片唏噓。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站起一位七旬老人。他滿頭白髮淩亂蓬亂，枯瘦的身子顫巍巍立著，衣衫打滿補丁，卻是眼中有光，臉上帶著瘋魔般的狂喜。

老人猛地將雙臂高高舉向天空，枯樹皮般的手指指向蒼穹，聲嘶力竭地大吼，聲音穿透了周府的哭聲，在半空炸開：“蒼天有眼啊！蒼天有眼啊！”

他踉蹌著，目光掃過周遭，像是在呼喚早已逝去的親人，又像是在向天地控訴，笑聲裡滿是悲愴與快意：“我的女兒！我的兒媳！我的兒啊！老伴啊！我們苦等這麼久，你們看到了嗎？害死你們的畜牲，他終於死了！哈哈哈哈……老天爺終於開眼了啊！”

笑聲淒厲又帶著無儘的解脫，在人群中激起層層漣漪，不少百姓見狀，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低聲啜泣起來。

緊接著，人群裡又猛地衝出一個衣衫破舊、步履蹣跚的跛腳漢子。他左腿明顯不利索，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踉蹌，衝到近前便“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仰起佈滿風霜的臉，朝著蒼天放聲嘶吼：

“夫人啊！你在天上看看！害死你的畜牲終於死了！這種人就該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老天爺開眼了啊，終於開眼了！”

他笑得淒厲，哭聲混著笑聲，在街頭格外刺耳。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引線，周遭積壓已久的百姓瞬間群情激憤。有人跟著跪地叩首，有人振臂高呼，此起彼伏的“蒼天有眼”“惡有惡報”響徹街頭，無數雙眼睛裡都翻湧著壓抑多年的怨憤與痛快。

周府的家丁護衛見狀大驚，立刻握著棍棒上前，推搡嗬斥著想要驅散人群：“散開！都散開！不許胡說！”

棺槨旁的周夫人早已哭得雙目赤紅、神誌大亂，聽見百姓這般歡呼咒罵，一股滔天怒火猛地衝頂。她猛地從棺木上撐起身，披頭散髮，狀若瘋魔，踉蹌著伸手指著圍觀百姓，尖聲怒罵：

“反了！全都反了！把這群刁民給我打死！通通打死！”

她聲音嘶啞扭曲，一口咬定：“是你們！是你們這群賤民害死了我的兒！來人！給我打！往死裡打！這群低賤的東西，也敢咒我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