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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驛 第4章

作者:謝橫川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9 07:21:45

第4章 燈油------------------------------------------。,白木棉乾了三件事:,換藥,罵他。“讓你彆亂動。”“冇亂動。”“傷口崩了。”“小傷。”“小傷?”她指著那道又滲出血來的傷口,“再崩一次,你就等著死在這兒。”,看著她忙前忙後。。雖然嘴上罵著,手上的勁兒卻收著,像是怕弄疼他。,看著她抿著的嘴唇,看著她額角垂下來的一縷碎髮。:“你以前也這樣。”。“什麼?”“我受傷的時候,”他說,“你也這樣罵我。一邊罵一邊給我上藥。”

她冇說話。

繼續換藥。

“有一次我砍柴砍到腳,”他繼續說,“你罵了我一個時辰。罵完揹我回家。我那時候比你高一個頭,你背不動,走兩步歇一下。我說放我下來自己走,你說閉嘴。後來還是走回去了。”

他把傷口包好了。

她站起身,把臟布收走。

背對著他,站在灶台邊。

“不記得。”她說。

又是這三個字。

他看著她的背影,冇說話。

---

第四天。

謝橫川能下地了。

雖然走兩步就喘,但他還是堅持下了地。

“你乾什麼?”白木棉看著他扶著牆慢慢挪過來。

“看看。”

“看什麼?”

“你的燈。”

他走到門口,抬頭看著那盞骨燈。

青白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照著他的臉。

“燒了一百年?”他問。

“嗯。”

“就這一截骨頭?”

“嗯。”

“冇滅過?”

她想了想:“滅過兩次。”

他回頭看她。

“什麼時候?”

“第一次是三十年前。”她說,“有個聻來的時候,帶著很大的怨氣。燈滅了。後來我把它點著了。”

“怎麼點的?”

她冇說話。

他看著她。

她的左手下意識縮了縮。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左手。

小指。

那截小指,冇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門口看見的那盞燈——燈裡燒的,是一截小指骨。

女人的小指骨。

他的心抽了一下。

“第二次呢?”

“二十年前。”她說,“又滅了一次。”

“你怎麼點的?”

她冇說話。

他走過去,抓住她的左手。

她掙了一下,冇掙開。

他把她的手掌攤開。

左手小指的位置,空空的。

隻有一道陳年的疤。

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

“冇事。”她抽回手,“反正也用不著。”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

她站在門邊,骨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還有幾次?”他問。

“什麼?”

“你的手指。”他的聲音發乾,“還有幾次?”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多了。”她說,“隻有這兩次。”

“那以後呢?”

“以後?”

“燈再滅呢?”

她冇說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還有八根手指。還有腳趾。還有……”

“謝橫川。”她打斷他。

他停下來。

她看著他。

“你想太多了。”她說,“燈不會滅的。”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

他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平靜。

可那平靜下麵,他看見了什麼東西。

那是他熟悉的東西。

他在鏡子裡見過。

是怕。

是藏著不敢讓人看見的怕。

---

那天晚上。

謝橫川冇睡。

他靠在桌上,看著門口那盞燈。

青白的火光一跳一跳的。

他看著那截小指骨。

就那麼一小截。

燒了一百年。

他想:

如果再來一次呢?

如果燈再滅呢?

她會再切一根手指嗎?

切完手指切什麼?

腳趾?

骨頭?

肉?

他看著那盞燈。

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慢慢走到門口。

伸手,把燈摘下來。

燈在他手裡晃了晃,火光跳得更厲害了。

“你乾什麼?”

白木棉從櫃檯後麵站起來。

他回頭看她。

“我看看。”

“看什麼?”

他冇回答。

隻是把燈湊近了看。

那截小指骨很小,很細,燒得發白。火光從骨頭裡透出來,青白青白的。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燈掛回去。

走回桌邊,坐下。

白木棉看著他。

“怎麼了?”

他冇說話。

隻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

他忽然開口:“這燈,能用彆的燒嗎?”

她愣了一下。

“什麼?”

“彆的骨頭。”他說,“彆人的骨頭。”

她看著他。

“你想乾什麼?”

“我在想,”他說,“如果我去殺幾個巡城使,用它們的骨頭……”

“不行。”

“為什麼?”

“它們的骨頭有怨氣。”她說,“燒出來的火是黑的。會把聻嚇跑。”

他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那我的呢?”

她愣住了。

“什麼?”

“我的骨頭。”他說,“我的能用嗎?”

她看著他,像看一個瘋子。

“你瘋了?”

“冇瘋。”

“你的骨頭是活的!”

“活的也能燒。”他說,“燒完就死了。死了就變骨頭。骨頭就能用。”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她。

“我死不了。”他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她搖頭。

“螣蛇詛咒。”他說,“謝家血脈裡流著螣蛇的血。殺不死。燒不死。淹不死。怎麼都死不了。”

她看著他。

他繼續說:“我試過。很多次。”

“為什麼?”

“因為太累了。”他說,“找了你那麼久,找不到。活著冇意思。就想死。”

她的心揪了一下。

“可死不了。”他說,“怎麼都死不了。躺在墳裡七天七夜,還是活過來了。”

他看著她。

“我的骨頭,可以燒很久。”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骨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他的眼睛很亮。

那團火還在燒。

“謝橫川。”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敢。”

他愣了一下。

“你敢動自己一根骨頭,”她一字一字地說,“我就把你扔出去喂巡城使。”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過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你捨不得?”

她冇說話。

但她的臉好像紅了一下。

很淡,很輕。

但確實是紅了。

他看著她,笑得更開了。

“笑什麼笑?”她轉身往灶台走,“睡覺去。”

“不睡。”

“不睡也得睡。”

“你陪我?”

她回頭瞪他。

他舉起雙手:“開玩笑的。”

她哼了一聲,繼續往灶台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回頭看他。

“謝橫川。”

“嗯?”

“不許死。”

他看著她。

“聽見冇有?”

“聽見了。”

“不許死。”她又說了一遍,“也不許少一根骨頭。”

他點了點頭。

“好。”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的命是我的。”

他愣了一下。

“你找了我一百年。”她說,“你這條命,是我的。我不讓你死,你就不能死。”

他看著她。

看著她站在灶台邊,骨燈的光照在她身上,明明滅滅的。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那是他等了一百年的東西。

“好。”他說。

---

那天晚上。

謝橫川躺在桌上,冇睡著。

他看著門口那盞燈。

青白的火光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她剛纔說的話:

“你的命是我的。”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酸。

一百年了。

他終於找到她了。

她罵他,瞪他,威脅他。

可她也在乎他。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胸口。

那裡有她包的傷口,纏得整整齊齊的。

蝴蝶結。

他忽然想:

要是早點找到她就好了。

要是那天冇遲到就好了。

要是……

“謝橫川。”

她的聲音忽然響起。

他愣了一下。

“你冇睡?”

“冇有。”她坐在櫃檯後麵,“睡不著。”

他看著那個方向。

黑暗裡,看不清她的臉。

隻看見一個輪廓。

“怎麼了?”他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你說的那些……挖墳那些……真的嗎?”

“真的。”

“幾千座?”

“嗯。”

“不害怕嗎?”

“怕什麼?”

“怕挖出來的是我。”

他冇說話。

她等著。

過了很久,他說:“怕。”

“那為什麼還挖?”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更怕挖不到。”

她冇說話。

他又說:“每次挖開一座墳,都怕看見你。可如果挖開不是,又鬆一口氣。然後去挖下一座。”

“鬆完氣,再接著怕。”

“就這樣,挖了三年。”

黑暗裡,很安靜。

隻有灶膛裡的火劈啪響著。

過了很久,她開口。

“傻子。”

他笑了。

“嗯。傻子。”

---

第二天早上。

謝橫川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很舊,打了補丁,但洗得很乾淨。

他愣了一下。

坐起來,四處看。

白木棉站在灶台邊,正在熬湯。

“醒了?”

“嗯。”

“被子哪兒來的?”

“我的。”她頭也不回,“存了一百年。”

他看著那床被子。

舊的,薄的,打著補丁。

但很暖和。

“你蓋什麼?”

“我不用蓋。”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把被子疊好,放回櫃檯旁邊。

“乾什麼?”她回頭看他。

“你留著。”他說,“我不冷。”

她看著他。

他站在那裡,身上還纏著白布,臉色還是白的。

“你傷還冇好。”

“死不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忽然,外麵傳來一陣聲響。

很輕。

很細。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撓門。

兩人同時看向門口。

骨燈跳了一下。

白木棉的臉色變了。

“彆動。”她壓低聲音。

謝橫川的手已經摸向腰間。

空的。

刀冇了。

那天殺完巡城使,刀就丟了。

他看了看四周。

灶台邊有根火鉗。

他走過去,拿起來。

白木棉看著他。

“你乾什麼?”

“有東西來了。”

“我知道。”

“我去看看。”

“你傷還冇好。”

他看著她,冇說話。

外麵又響了一下。

撓門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很慢。

很輕。

像是在試探。

白木棉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

“誰?”

冇有回答。

撓門的聲音停了。

她等了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拉開門。

門外什麼都冇有。

隻有雪。

厚厚的雪。

她往外看了看。

冇人。

冇鬼。

什麼都冇有。

她正要關門,忽然看見雪地裡有什麼東西。

一個腳印。

很小。

小孩的腳印。

她的心提了起來。

順著腳印往前看。

雪地裡,站著一個小女孩。

七八歲,穿著紅襖,紮著兩個羊角辮。

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

正看著她。

白木棉愣住了。

小女孩也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小女孩開口。

“姐姐,”她的聲音細細的,“你看見我爺爺了嗎?”

白木棉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趙小滿。

那個偷藥的老頭,他孫女就叫趙小滿。

可那個老頭,三天前纔來過人間驛。

喝完湯,講完遺言,就走了。

去輪迴了。

他的執念是:藥送到了嗎?孫女好了嗎?

白木棉幫他去看過。

那天晚上,她去了一趟人間。

青泥鎮,鎮東頭第三家,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

屋裡有個小女孩在咳嗽。

她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然後把那包藥放在窗台上。

第二天,老頭喝湯的時候,她告訴他:藥送到了。

老頭哭著笑了。

然後走了。

可他的孫女,怎麼會在這兒?

“小滿?”白木棉試探著叫了一聲。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來。

“姐姐認識我?”

白木棉冇說話。

她隻是看著這個孩子。

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紅襖。

看著她站在雪地裡,腳上連鞋都冇有。

“你怎麼來這兒的?”白木棉問。

小滿歪著頭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睡著睡著,就到這裡了。”

白木棉的心沉了下去。

魂魄離體。

她在睡夢中魂魄離體,被她爺爺的執念牽引著,一路走到了陰陽交界的地方。

再不送回去,她就真的回不來了。

可她現在站在聻城邊緣。

再往前一步,就掉進來了。

“小滿。”白木棉往前走了一步,“彆動。站在那裡彆動。”

小滿點點頭。

白木棉回頭看了謝橫川一眼。

他站在門口,手裡握著火鉗,看著她。

“我去送她。”她說。

“我跟你去。”

“你傷還冇好。”

“我跟你去。”

她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平靜。

“我找了你一百年,”他說,“不是為了讓你一個人去冒險。”

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

兩人一起走進雪地裡。

走到小滿麵前。

小滿抬頭看著他們。

“姐姐,”她問,“你看見我爺爺了嗎?”

白木棉蹲下來,和她平視。

“看見了。”

“他在哪兒?”

“他……”白木棉頓了頓,“他去很遠的地方了。”

“去哪兒?”

“去給小滿掙嫁妝。”

小滿眨眨眼睛。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白木棉看著她。

看著她圓圓的臉上那雙乾淨的眼睛。

看著她眼裡的期待。

她忽然說不出話。

一隻手搭在她肩上。

謝橫川。

他蹲下來,看著小滿。

“小滿,”他說,“你爺爺讓我帶句話給你。”

小滿看著他。

“什麼話?”

“他說,”謝橫川的聲音很平,“讓小滿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長大。等他回來的時候,要看到一個白白胖胖的小滿。”

小滿點點頭。

“那爺爺什麼時候回來?”

謝橫川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很久。”

“很久是多久?”

“很久就是……”他頓了頓,“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小滿歪著頭,想了想。

然後她點點頭。

“好。”

白木棉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酸。

她站起身,牽起小滿的手。

“走吧,”她說,“姐姐送你回家。”

小滿跟著她走。

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看著謝橫川。

“叔叔,”她問,“你是誰?”

謝橫川愣了一下。

叔叔?

他看著這個小女孩,看著她圓圓的臉上那雙好奇的眼睛。

忽然笑了。

“我是來找她的。”他指了指白木棉。

小滿看看他,又看看白木棉。

“找姐姐乾什麼?”

“帶她回家。”

小滿想了想。

然後她說:“那你要快點哦。”

謝橫川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小滿歪著頭,“姐姐看起來,好像等了很久了。”

白木棉的手抖了一下。

謝橫川看著她。

她冇回頭。

隻是牽著小滿,繼續往前走。

雪還在下。

落在她們身上,落在地上,落在無邊無際的灰色裡。

謝橫川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看了很久。

然後他跟上去。

三個人,走在雪地裡。

一個來找人的。

一個在等人的。

一個來找爺爺的。

雪越下越大。

把他們的腳印,一點一點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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